黑暗的甬道没有尽头。
陆离举着夜明珠,背着云锦,石勇搀扶林清源。林清源左臂的黑纹已到锁骨下,锁心丹正与侵蚀在心脉边缘拉锯。
爬出洞口,是陌生的悬崖中部,下方是峡谷。他们身处一座陌生山峰的腰际。
陆离查看地图和笔记。
“这里是‘哑狼岭’,归林山庄东南约八十里。我们被地脉扰动抛送了一段距离。”他声音疲惫,“从哑狼岭到杏林谷,还有五百多里。”
林清源闭着眼:“路更险了。”
哑狼岭标注着“瘴疠之地,多凶兽”。
四人找到一处岩缝过夜。陆离守在最外。夜晚有狼嚎和爬行声,还有粉色雾气飘过。
天明,浓雾笼罩。
必须离开。距离哑狼岭一百五十里有“苦泉镇”,是唯一可能有补给和车马的地方。
雾中传来铃铛声和车轮声。
一支行商骡队经过。陆离出声求助,自称采药遇狼群,有重伤员。
商队头领是个络腮胡壮汉,审视他们后,同意搭车,条件苛刻:一人二十铜板,林清源加十块,风险自负。
四人挤上最后一辆堆满兽皮矿石的骡车。
商队在雾中前行。中午,一群野狼尾随,对峙后离开。下午经过一片散发恶臭的泥沼,加速通过。
傍晚前,雾散。苦泉镇的轮廓出现在山谷中。小镇不大,土墙围拢,炊烟升起。
骡队入镇,停在简陋的车马行前。头领结算费用,陆离用石勇最后的碎银和一枚从云锦香囊里找到的、不起眼的银扣子抵了帐。
车马行管事是个精瘦老头,打量他们:“要车?去哪?”
“杏林谷。”陆离道。
老头眼神一闪:“那可是好地方,但路远,不好走。马车,到不了。只有‘飞云渡’的货船,沿‘沉沙河’南下,能到杏林谷外两百百里的‘栖霞泊’。再从泊口走陆路,快的话两天。船明日开,但船资不便宜。”
“多少?”
“一人五两银子,包吃住。重伤的加倍。”
陆离沉默。他们身无分文。
老头看出窘迫:“没钱?也有办法。‘飞云渡’最近在招临时护卫,押一批药材去栖霞泊。身手好,能抵船资,还有工钱。看你们这样……”他摇摇头,“够呛。”
“我们接了。”陆离语气平静。
老头挑眉:“接了?护卫活儿可危险,沉沙河不太平,有水匪,还有河里的东西。就你们这样?”
“我们能打。”陆离撩开衣襟下摆,露出别着的短刀柄(掩饰匕首),又指了指石勇,“他力气大。”
老头又看看昏迷的云锦和虚弱的林清源。
“这两人不能上船。船上规矩,不拉死人,也不拉快死的人惹晦气。”他摆手,“除非你们能证明他们能撑到地方。”
陆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锁心丹,塞进林清源口中。丹药入口,林清源急促的呼吸稍缓。
他又取出一小瓶净尘露,滴在云锦眉心。清光微闪,少女脸色似乎好了一丝。
老头眼神变了变,凑近闻了闻药味:“……好东西。你们不是普通猎户。”
“我们是药师学徒,采药遇了难。”陆离面不改色。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点头:“行吧。老刘头我卖个面子。带他们去后面厢房歇着,我去跟渡口管事说说。丑话说前头,通不过考核,或者路上出了岔子,可别怪我。”
陆离拱手:“多谢刘管事。”
刘管事摆摆手,叫来一个伙计,带他们去车马行后院一间简陋但干净的空房。
关上门,石勇立刻瘫坐在地。林清源靠墙坐下,脸色惨白。
“飞云渡……沉沙河……”林清源喘着气,“我知道这条路。河上有‘蛟尾帮’的水匪,势力不小。河里据说还有‘沉沙鳄’和更麻烦的东西。护卫这活儿,九死一生。”
“我们没有选择。”陆离检查云锦的状态,又给她滴了一滴净尘露,“三天后上船,顺流而下,比陆路快得多。这是唯一能在净尘露和锁心丹耗尽前赶到杏林谷的办法。”
他看向两人:“这三天,我们必须恢复一些状态。石勇,你中的毒要尽快逼出来。林兄,你要尽力稳住侵蚀。”
石勇点头,盘膝坐下,尝试运功逼毒。他皮肤下古铜色的纹路微微发亮。
林清源苦笑:“我尽力。”
陆离自己走到角落,盘膝调息。他必须稳住三成七的人性刻度,同时尽可能恢复体力和微薄的灵力。怀中的三把匕首沉寂,仿佛也在休养。
一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天里,陆离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包括云锦那枚银扣子)换来了一些普通伤药和干净的绷带,处理了四人身上最表浅的伤口。石勇在陆离协助下,勉强将体内残馀的毒素逼出大半,脸色好了不少,但元气大伤。林清源依靠锁心丹和意志力,将侵蚀死死挡在锁骨下方一寸处,已是极限。云锦依旧昏迷,净尘露只剩最后半瓶。
第三天清晨,刘管事来敲门。
“考核在渡口,跟我来。”
飞云渡是苦泉镇外一处简陋的河港,码头上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最大的一艘是双桅平底货船,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写着“飞云号”。
渡口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应征护卫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带着兵器。一个穿着短褂、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在训话。
“……规矩都清楚!护好货,听命令!路上听王把头调度!偷奸耍滑、临阵脱逃的,沉沙河喂鱼!干得好的,到了栖霞泊,赏钱加倍!”
刘管事领着陆离三人(云锦被暂时安置在车马行,由伙计照看)挤过去,跟那中年管事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陆离和石勇。
中年管事打量他们,尤其多看了脸色苍白的林清源几眼,皱眉:“就这?刘老头,你不是开玩笑?”
“试试手呗,王管事。”刘管事赔笑,“这俩小子,手底下有点硬功夫。”
王管事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力气考核。搬起来,走十步。”
石勇上前,深吸一口气,双臂抱住青石,腰间古铜色纹路隐现。他低吼一声,青石离地,稳稳走了十步,放下,地面微震。
周围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王管事脸色稍缓:“还行。下一个。”
陆离上前。他没有去搬石头,而是看向王管事:“我擅使短兵,可否与一位兄弟切磋几手,点到为止?”
王管事挑眉,指了指护卫中一个使短刀的汉子:“赵五,你上。注意分寸。”
赵五咧嘴一笑,拔出短刀:“小子,小心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到面前。陆离侧身,右手在腰间一抹(仿佛拔刀),一道模糊的影子划过。没人看清他是否真的拔了武器,只听见“叮”一声轻响,赵五的刀被荡开,陆离的手(或手中的东西)已经点在他咽喉前三寸,停住。
赵五僵住,额角见汗。
王管事眼神一凝。他也没完全看清陆离的动作,只觉那一下又快又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干脆利落。
“过关。”王管事点头,又看向林清源,“他呢?”
“他是我同伴,受伤了,但通晓药材,可做船上医工。”陆离道,“不占护卫名额,只求搭船,我们三人护卫工钱可减半。”
王管事沉吟片刻。船上确实缺个懂点医术的人,虽然这小子看起来半死不活。
“行。但说好了,他算附赠。你们三个,算两个护卫的工钱。路上出了事,他第一个喂鱼。”王管事拍板,“去那边画押,领号牌。午时上船!”
陆离松了口气。
午时,飞云号缓缓离港。
陆离、石勇、林清源站在拥挤的甲板上,看着苦泉镇在视野中缩小。云锦被安置在底舱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由石勇不时照看。
货船顺沉沙河南下,水流湍急,船速颇快。
陆离靠在船舷,望着浑浊的河水。怀中的镇龟匕传来一丝微弱的感应,这河底,似乎有东西。不是水匪,是更古老、更阴沉的存在。
他握紧匕首。
五百里水路,三天航程。
希望,就在前方。
但危机,也潜藏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