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号”的船舱低矮拥挤,弥漫着桐油、汗臭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陆离三人挤在靠近货舱门的角落,身下是粗糙的草垫。林清源靠着一捆药材,闭目喘息。石勇抱着膝盖,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泛着青。
云锦被安置在更里面的角落,用旧帆布隔出一点私密空间。她依旧昏迷,眉心净尘露的清光稳定,象一盏不灭的小灯。
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摇晃,底舱的闷热让人昏沉。但陆离不敢睡。他背靠舱壁,左眼的暗金色在阴影中微微流转,警剔着周围的一切。
船上连水手带护卫,将近四十人。护卫分两班,他们被分在第二班,值守后半夜。这意味着白天他们可以休息,但也失去了观察航道和部分船员动向的机会。
王管事口中的“王把头”,是船上的护卫头领,一个独眼、脸颊有刀疤的汉子,叫王悍。上船时他粗粗扫了陆离三人一眼,目光在林清源身上多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丢下一句:“守夜时眼睛放亮,耳朵竖直。沉沙河的晚上,不太平。”
第一天入夜,船行至一处河道收窄、两岸崖壁徒峭的峡谷。月光被高崖遮挡,河面一片漆黑。
陆离和石勇的值守时间在丑时。他们来到前甲板,替换下两个哈欠连天的汉子。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冰冷刺骨。
王悍提着刀走过来,低声交代:“这一段叫‘鬼哭峡’,水急,暗礁多。但更要小心的是……”他指了指黑漆漆的崖壁和河面,“水里的东西,和可能从崖上下来的人。”
话音刚落,船身右侧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
一个黑影裹挟着腥风和河水,猛地从水下扑出,直撞船舷!
那东西形似巨鳄,但头颅更扁,满口交错的利齿,身上复盖的不是鳞甲,而是一层滑腻的、布满瘤状凸起的暗绿色外皮。最诡异的是它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瞳孔是浑浊的黄色,此刻正死死盯着甲板上的人。
“沉沙鳄!”一个老水手失声喊道,“小心!它要上船!”
巨鳄的前爪已经扒住了船舷,木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巨大的尾巴在水面一拍,激起数尺高的浪花,整个前半身就要攀上来!
“拦住它!”王悍厉喝,率先一刀劈向鳄吻。
其他护卫也反应过来,刀枪齐上。但鳄皮滑腻坚韧,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白痕,反而激怒了这畜生。它独眼中凶光更盛,张开大嘴,朝着最近的一个护卫咬去!
那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竟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方撞来,将他狠狠推开。是石勇。他来不及取兵器,竟赤手空拳,一拳砸向鳄鱼的下颌侧面!
“咚!”
闷响如擂鼓。石勇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下古铜色的纹路骤然发亮。那巨鳄被砸得头颅一偏,独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痛楚和惊怒。
但它反应极快,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横扫向石勇腰间!
陆离动了。
他没有拔匕首(不能轻易暴露),而是抄起甲板上一根用来固定货物的短铁棍,身形一矮,从鳄尾扫过的死角切入,铁棍尖端凝聚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锋芒,精准地刺向鳄鱼那只独眼!
快、准、狠。
“噗嗤!”
铁棍深深扎入浑浊的黄色眼瞳!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混杂着血水爆开。
巨鳄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它猛地松开船舷,巨大的身躯砸回河中,溅起冲天水花,疯狂扭动翻滚。
船身剧烈摇晃。几个水手险些被甩下河。
“弩箭!射它!”王悍稳住身形,大吼。
两三支弩箭射入翻腾的水中,不知是否命中。那巨鳄挣扎了片刻,终于沉入水底。
甲板上死寂片刻,然后响起粗重的喘息和后怕的议论。
王悍走到船舷边,看着恢复平静但依旧漆黑的河面,脸色阴沉。他转身,目光落在石勇和陆离身上。
石勇正甩着疼痛发麻的拳头,刚才那一下反震让他指骨欲裂。陆离则默默将染血的铁棍扔回角落,手上沾了些许粘液,正用布擦拭。
“力气不小。”王悍盯着石勇,又看向陆离,“出手够毒。你们……真只是药师学徒?”
“山里讨生活,总得会几下子。”陆离平静回答,“不然早喂了狼。”
王悍盯着他看了几秒,独眼中看不出情绪,最终点点头:“刚才谢了。救了条人命。”他指了指那个被石勇推开、现在还瘫坐在地的护卫,“守夜仔细点。这东西记仇,可能还会来。”
他转身走开,安排人清理甲板上的污血和粘液。
石勇凑近陆离,压低声音:“那鳄鱼皮硬得离谱,我拳头现在还麻。你刚才那一下……”
“取巧。”陆离打断他,“它眼睛是弱点。记住,下次遇到,别硬拼。”
石勇点头,心有馀悸地看着河面。
后半夜再无大事,只有风声水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沉沙河下,绝不止一头沉沙鳄。船上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第二天白天,陆离试图向老水手打听更多关于沉沙河和“蛟尾帮”的消息。老水手们大多讳莫如深,只含糊地说水匪神出鬼没,比鳄鱼更凶,劫财也劫命。偶尔提及河里“其他的东西”,更是面露惧色,不肯多言。
陆离注意到,船行路线似乎有意避开了某些水域,宁愿绕远。掌舵的老陀手眼神总是警剔地望着水面和两岸。
下午,船经过一片水势相对平缓的河湾。岸边长满茂密的芦苇,远处有低矮的山丘。王悍命令加强戒备,所有护卫刀出鞘,弩上弦。
然而,预想中的水匪并未出现。直到船驶出河湾,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陆离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太安静了。这片河湾的地形,简直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以水匪的狡猾和对河道的熟悉,不可能忽略。
他想起王管事和刘老头提到的“蛟尾帮”。一个能在这条险河上扎根多年的水匪帮派,绝不只是靠蛮力。
傍晚,船在一个荒凉的碎石滩临时停靠,补充淡水。王悍严禁任何人离船太远。
陆离站在船舷边,望着西沉的落日将河水染成血色。
“感觉怎么样?”林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勉强扶着舱壁走到甲板透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这河不对劲。”陆离低声道,“水下的东西,可能比水匪更麻烦。”
林清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浑浊的河水:“云破天前辈的笔记里提过,沉沙河古名‘葬龙涧’,传说有上古异兽骸骨沉于河底,怨念不散,滋生秽物。蛟尾帮盘踞此地多年,或许……不仅仅是巧合。”
“你是说,他们可能也在利用河里的东西?”
“可能。”林清源咳嗽两声,“水匪未必不能与河底秽物勾结。总之,小心。”
陆离点头。
补充完淡水,船只再次起航。夜色渐深。
今夜是陆离和石勇值守前半夜。月隐星稀,能见度很低。船头的灯笼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河面。
行至半夜,河道再次变窄,两岸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如同巨人俯视。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象是撞上了什么硬物,但又不象礁石。紧接着,整条船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横,船尾传来令人牙酸的木头扭曲声!
“怎么回事?!”王悍冲上甲板。
“舵……舵好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转不动!”陀手惊慌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几乎同时,两岸岩壁上,亮起了十几点火光!不是灯笼,是火把。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以及弓弦拉紧的咯吱声。
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从左侧崖壁上方传来,带着回音:
“飞云号的弟兄们,辛苦啦!蛟尾帮在此恭候多时!乖乖停船,把货留下,人跳河,爷爷们留你们全尸!要是敢反抗……”
话音未落,数支火箭从两侧崖壁射下,钉在船舷和帆上,火焰腾起!
“敌袭!水匪!”王悍目眦欲裂,“砍断绳索!灭火!弩手,给我射那些点火把的!”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护卫们一边扑打火焰,一边朝着崖壁放箭还击。但崖壁徒峭,水匪居高临下,又藏在暗处,箭矢收效甚微,反而船上目标明显,不断有人中箭惨叫。
更糟糕的是,船尾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陀手凄厉的惨叫,
有什么东西,把他连人带部分舵杆,拖下了水!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河面。
船彻底失去了控制,在湍急的河心打转。
“稳住!别慌!”王悍挥刀砍断一根射向自己的火箭,怒吼,“第二队,去船尾看看!第一队,继续压制崖壁!”
陆离和石勇属于第二队。两人猫着腰,躲避着零星射来的箭矢和燃烧的碎片,冲向船尾。
船尾一片狼借。半截断裂的舵杆歪斜着,上面缠绕着几圈粗大的、湿漉漉的、暗褐色的东西,象是……某种巨型水草的藤蔓,但又更粗,表面布满吸盘,还在缓缓蠕动。藤蔓的另一端没入漆黑的河水中。
刚才的陀手,就是被这藤蔓缠住拖下去的。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跟来的护卫声音发颤。
“砍断它!”王悍跟了过来,见状也是一惊,但立刻下令。
几个护卫壮着胆子挥刀砍向藤蔓。刀刃切入,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流出暗绿色的粘液,但藤蔓极其坚韧,一时难以砍断。反而因为吃痛,更多的藤蔓从水下伸出,如同群蛇乱舞,朝着甲板上的众人卷来!
一个护卫躲避不及,被藤蔓缠住脚踝,惊叫着被拖向船舷。
石勇怒吼一声,扑上去抱住那护卫的腰,双脚死死蹬住甲板。藤蔓力量极大,竟将两人一起拖动。
陆离眼神一冷。不能再藏了。
他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镇龟匕柄。没有拔出,但古铜色的厚重之力已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他一步踏到船舷边,被石勇和藤蔓拉扯出的缺口处,左手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微薄的土黄色光晕,朝着那根最粗的、连接水下的主藤蔓根部,狠狠斩下!
土黄光晕触及藤蔓的刹那,主藤蔓剧烈抽搐,松开了对那个护卫和石勇的纠缠,连同其他伸出的藤蔓一起,飞快地缩回水中。
船尾暂时安全。但船还在打转,崖壁上的攻击也未停止。
王悍震惊地看着陆离收回的手,又看了看迅速退去的藤蔓,独眼中光芒闪铄。但他没时间多问,急吼道:“快!抢修舵杆!稳住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原本因藤蔓退去而稍微平静的河面中央,突然翻涌起巨大的旋涡!河水像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漆黑涡流。
旋涡中心,缓缓升起一个庞大的阴影。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大体保持着巨鳄的轮廓,但体型大了数倍,象是好几头沉沙鳄的融合体。它身上布满了之前那种暗褐色藤蔓,如同外置的神经和血管,深深扎进皮肤里。
这已不是纯粹的沉沙鳄,而是被河底秽物深度污染的怪物!
“河……河主?!”一个老水手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那怪物用三只眼睛锁定了“飞云号”,尤其是船尾的陆离。
它庞大的身躯带动着旋涡,如同山岳般,朝着失控的货船缓缓压来!
崖壁上的水匪似乎也惊呆了,攻击暂时停止。
王悍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颤斗。面对这种超乎理解的怪物,普通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陆离深吸一口气。镇龟匕在怀中剧烈震颤,他能感觉到,这怪物的内核,与河底那股古老沉重的力量相连。
不能让它撞上船。否则船毁人亡,所有人,包括云锦和林清源,都要葬身河底。
他看向石勇,低声道:“护住林兄和云锦。”
又看向王悍,语速极快:“把头,让你的人,把所有火油、烈酒,集中到船头!快!”
王悍一愣,但生死关头,他没尤豫,立刻吼道:“照他说的做!”
陆离则转身,朝着船头疾奔。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
鳄魔越来越近,那庞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小半条船。船上众人皆面露绝望。
陆离在船头站定,背对着所有人。他右手终于探入怀中,缓缓拔出了镇龙匕。
暗金色的龙纹匕身在夜色和火光下并不显眼,但一股苍茫、古老、带着镇压一切邪祟意味的威严气息,已悄然弥漫。
他左手虚按胸口,强行稳住躁动的本源。然后,双手握住镇龙匕,匕尖向下,对准了船头甲板。
不是攻击,而是……“沟通”与“引导”。
镇龙匕,主“镇”,亦能“引”。引动的是同样古老、属于“秩序”一面的力量。
陆离闭上眼,意识沉入匕身深处,那微弱的龙魂印记。他将自己的意志,连同对生存的渴望、对同伴的守护、以及对眼前这扭曲怪物的凛然杀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嗡——!”
镇龙匕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
下一刻,以匕首插入点为中心,一圈暗金色的、复杂的符文虚影在甲板上亮起,迅速扩大,笼罩了整个船头。
已经逼近到数十丈外的鳄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三只眼中同时露出惊疑和更深的暴怒。
而陆离感觉到,脚下货船所承载的、那些来自苦泉镇的药材、矿石,乃至船体本身的木材中,一丝丝极其微薄的“地脉生气”,正被镇龙匕的符文强行抽取、汇聚。
他猛地睁开眼,左眼暗金与右眼清明同时亮起,看向前方汹涌而来的怪物,发出一声低喝:
“镇!”
金色符文光芒大盛,一道凝练如实质、碗口粗细的金色光柱,从船头符文中心冲天而起,并非射向鳄魔,而是直直没入船头前方的河水之中!
紧接着——
船头正前方,大约二十丈外的河面,骤然炸开!不是被外力攻击,而是河底深处的岩石、泥沙,被那股汇聚的“地脉生气”和镇龙匕的引导之力引动,发生了小范围的、剧烈的地脉变动!
数根尖锐的、裹挟着泥土和碎石的岩柱,如同巨大的獠牙,破开水面,猛然刺出!恰好位于鳄魔冲来的路径之上!
鳄魔猝不及防,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会遭遇这种来自“河床本身”的攻击。它庞大的身躯狠狠撞上了那些突然冒出的岩柱!
岩柱刺穿了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和侧肋,鳄魔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惨嚎,冲势被硬生生遏制,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失衡而在水中疯狂翻滚扭动。
船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悍。
这……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陆离一击之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
“就是现在!火油!火箭!射它伤口!”王悍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护卫和水手们如梦初醒,将收集来的火油罐奋力抛向还在挣扎的鳄魔,尤其是它被岩柱刺穿的伤口处。随后,燃烧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
火油遇火即燃。鳄魔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火焰顺着伤口和藤蔓疯狂蔓延,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鳄魔的挣扎更加疯狂,但重伤加之烈火焚身,它的力量明显在衰退。
趁此机会,船上的水手在陀手(换了人)和王悍指挥下,拼命操控着受损的船只,艰难地调整方向,试图避开这片死亡水域和两侧崖壁的射界,朝着下游相对开阔的河段冲去。
崖壁上的水匪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鳄魔的惨状惊呆了,攻击变得稀稀拉拉。
“飞云号”拖着黑烟和伤痕,在鳄魔垂死的挣扎和熊熊火光映照下,如同逃离地狱的孤舟,跟跄着冲出了这片狭窄的鬼门关。
当那片燃烧的河面和徒峭的崖壁终于被抛在身后,所有人都脱力般瘫倒在甲板上,只剩下劫后馀生的粗重喘息。
王悍拄着刀,走到船头,看着依旧站立、但身形微微摇晃的陆离背影,独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
“多谢。……兄弟。”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镇龙匕收回怀中。
他看向前方依旧黑暗的河道。
杏林谷,还有两百里。
而船上的净尘露,只剩最后三滴。
林清源的锁心丹,也只剩一颗。
时间,真的不多了。
更别说,暗处可能还有蛟尾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盯着这条船。
他闭上眼,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必须撑下去。
为了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