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日篷的暗银色纹路在夜色中流转,将陆离的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他贴着墙根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最不起眼的凹陷处。
城主府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淅。
死寂,这是陆离的第一印象。
与想象中戒严森严的府邸不同,城主府外围的巡逻稀疏得反常。府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狴犴在月光下投出长影,眼框处蓄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泪。
陆离在距离府墙三十步的巷口停下:墙头的青砖缝隙里,渗出与街道上同样的暗红色血苔;整座府邸象一具正在从内部腐烂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夜色中。
老瞎子说云锦在地牢。既然他能说出这个情报,意味着他与云锦之间必然存在联系渠道。
陆离的目光再次落向府墙东南角那棵老槐树。树根处的废弃排水管,是眼下最可能的入口。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树下,扒开半掩管口的杂草和淤泥,管内漆黑阴湿,深不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将蔽日篷前摆扎紧,俯身钻入。
排水管内腐臭扑鼻,脚下是半凝固的淤泥。陆离在黑暗中弯腰前行,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微弱的火光,以及压低的交谈声。
他放慢脚步,挪到渠道尽头。这里是铁栅栏,栅栏外是一条石砌走廊,两名辑妖卫装束的守卫正背对这边,低声说着什么。
“……地牢三层那疯子,昨晚又笑了整整一夜。”
“云统领不是去审了吗?”
“审?我看云统领自己都有问题。她三天前突然出现,拿着总部的调令接管地牢审讯,可那调令的编号……我偷偷查过,是三个月前就签发作废的。”
“你的意思是……”
“嘘!小声点!我只说,现在府里怪事太多,地脉异动,井里闹腾,连城主都闭门不出……咱们守好这入口就行,别的少管。”
陆离心念微动。云锦用的是作废调令?这意味着她的潜入并非官方授权。她的处境,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危险。
守卫的脚步声远去。陆离握住怀中镇凤匕,赤红刃身泛起微光,对准铁栅栏锁扣。刃尖触及青铜的瞬间,锁扣无声软化、熔穿。他轻轻推开栅栏,滑出渠道。
走廊寂静。陆离贴着墙根阴影移动,按照守卫对话中透露的方位,向地牢深处摸去。越往下走,寒气越重,墙壁上的火把光芒也越发摇曳不定。
空气中开始弥漫灰黑色的雾气,那是恐惧情绪实体化的表现。两侧牢房里关押的人,大多蜷缩在角落喃喃自语或无声颤斗,身上缠绕着雾气。偶尔有尚未完全失去神智的,听到脚步声会猛地扑到栅栏前,伸出枯瘦的手,眼中尽是疯狂。
陆离避开那些手,胸口的锁印传来细微悸动。这里积累的恐惧,正在与体内的囚徒碎片产生共鸣。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三条岔路。每条路都漆黑幽深,不知通往何处。陆离停下脚步,正尤豫间,左手边的信道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不是锁链,更象是刀尖划过石壁的声响。
有人在里面,而且很小心。
陆离悄声靠近。信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他侧身从门缝向内望去——
一个身影背对门口,正在检查墙上的刻痕。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肩背线条利落挺拔。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刃尖在石壁上轻轻划过,似乎在辨认什么。
就在陆离目光落下的瞬间,那身影猛地转身!
火把的光在她侧脸跳跃,勾勒出清淅而利落的轮廓。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冷如寒潭映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深处正流转着液态水银般的奇异光泽,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湮灭又重生。
此刻,那双银瞳正直直地“看”向陆离藏身的门缝方向——不,不是看,是某种更直接的“洞察”。云锦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铁门,穿透了蔽日篷的层层敛息符文,笔直地落在了陆离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胸口那道搏动的锁印上,落在他体内那团被强行封印的、青黑色的囚徒本源上。
陆离感到一阵被彻底剖开的寒意。在那双银瞳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在被快速读取,全部无所遁形。
云锦的眉头微微蹙起,银瞳中的流光加速旋转,她没有说话。
陆离不再隐藏,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狭窄的暗室内,两人对视。
银光在她眸中流转,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有些非人般的肃穆。她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淅:
“人性七成,囚徒力量三成。”
她顿了顿,银瞳微微收缩:
“而你体内封印的那团东西……是囚徒本源。如此深度侵蚀,按理说你早该失去自我了。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陆离沉默了两息。这个女子知道得太多了,多得让他本能地警剔。但老瞎子的指引,以及她此刻展现出的、对囚徒力量的精准洞察,又让他不得不赌一把。
“因为有人让我必须站在这里。”陆离缓缓说道,“城北铁匠铺,槐树下。老瞎子让我来地牢找你。”
听到“老瞎子”三个字,云锦眼中的银光微微一顿。那股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洞察力稍稍收敛。她脸上那份非人般的肃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恍然与沉重的情感。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云锦收起短刃,瞳孔的银光完全隐去,恢复成一双深邃的黑色眸子。她看向陆离,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那份压迫性的洞察感。
“你是如何能看穿我体内的东西?”陆离不解。
“我有破妄瞳。”她语气平静,“云家血脉世代传承的天赋,能看穿能量流动、人心伪装,代价是过度使用会损耗视力,严重时会永久失明。”
“老瞎子前辈与我父亲是故交。”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没有深入。
他看着云锦:“你知道我体内的是什么,也知道老瞎子。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找你的目的。”
“锁龙井。”
她重新看向陆离,虽然破妄瞳没有开启,但那双黑眸依旧锐利如刀:
“你的人性比例正在缓慢下跌。每次动用囚徒力量,都会加速这个过程。而锁龙井下的‘恐惧’投影,对囚徒本源的气息最为敏感。你一旦靠近,它很可能会彻底苏醒,到时候——”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陆离接过了话头,“这也是老瞎子的意思。
云锦沉默了片刻。暗室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地牢深处囚犯的呓语。
“我可以帮你。”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但不是因为老瞎子的嘱托。而是因为……”
她抬起眼,看向陆离,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荀文若的‘饲魔计划’,害死了我父亲。而你现在,既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作品’,也是这个计划最大的变量。帮你,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破坏他的布局。”
又是荀文若,这个名字象一个诅咒,缠绕在每个与他相关的人的命运里。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主祭在哪里?我们该如何绕过浊渊教的眼线下井?”
云锦从怀中取出那卷简陋的地图,在昏暗光线下重新展开。她的手指点在地图最深处的一个标记上:
“主祭被关在‘镇魂间’,那是地牢最深处,唯一的入口有六名守卫轮值,其中两个是浊渊教安插的内应。我虽然用废令暂时镇住了场面,但如果我公然带着你,一个身怀囚徒波动、被全城通辑的人,直接走正门进去,那些内应立刻就会发信号,整个地牢的浊渊教众都会围过来。
“但三十年前修建地牢时,留下了一条废弃的工程通风道,直通镇魂间侧后方的一个检修口。知道这条道的,除了当年参与修建的几个老工匠,就只有我父亲留下的图纸上有标注。浊渊教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进去。”
“‘镇魂间’现在已经是恐惧投影的巢穴,我们需要的不是直接面对主祭,而是从他那里获取‘安全通过井边禁制’的方法,特别是如何应对‘代价天平’。”
她看向陆离,目光凝重:
“要取走镇麟匕,必须通过天平考验,付出等价之物。但天平要的‘代价’因人而异,且往往是你最付不起的东西。主祭主持祭祀多年,一定知道其中规律,甚至可能有规避或减轻代价的方法。”
“我们要趁主祭与恐惧投影连接最薄弱的时候,通常是子时末、丑时初,投影会短暂回缩至井底补充力量,那时主祭会恢复部分清醒,也是我们问话的唯一机会。”
她看了看暗室内一个简易的沙漏:
“离丑时还有半个时辰。时间很紧,但足够我们潜入到预定位置。问题是……”
云锦抬起头,直视陆离:
“一旦进入镇魂间附近,你的囚徒气息很可能会刺激到恐惧投影,哪怕它正处于回缩期。我需要你尽可能压制住体内的波动,无论如何不要动用囚徒力量。你能做到吗?”
陆离感受着胸口锁印的搏动,感受着怀中双匕传来的冰凉与温热,感受着那份脆弱的平衡。
“我能。”他说。
云锦看了他三息,破妄瞳的银光微微一闪而逝,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她点头:
“好。跟我来。”
她收起地图,走到暗室另一侧的墙边,手指在几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按特定顺序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条暗道三十年没人走过了,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云锦率先侧身钻入,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
陆离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地牢走廊摇曳的火光,然后转身,没入那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在他身后,墙壁悄然合拢,将所有的光与声都隔绝在外。
地牢深处,某个庞大的存在,在沉睡中微微动了一下。
它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暴虐”的气息。
也是……“容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