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临渊城已褪去白日的喧嚣。
陆离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漆黑。驱虫粉的草药味依旧浓烈,但那股属于锁印的灼热感愈发清淅。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锁形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暗金色的纹路已蔓延至锁骨上缘。
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声刚刚远去。
“该走了。”林清源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早已穿戴整齐,长剑斜背身后,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正通过窗缝观察着后巷的情况。
陆离翻身下床,动作间牵动胸口锁印,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微皱。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将镇龙匕用布条仔细缠好,贴身藏在腰间。自苍梧山祭坛认主以来,它一直保持着这种近乎沉寂的状态,仿佛在等待什么。
“你的锁印又长了。”林清源走过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清了陆离脖颈处新蔓延的纹路。
“我知道。”陆离声音平静。
“荀文若的计算从不会出错。”林清源冷笑,“他算准了你什么时候会到临渊城,算准了你什么时候会去找老瞎子,甚至算准了你会以什么样的状态去。”
“所以他提前把通辑令贴满全城。”陆离系好衣带,“逼得我走投无路,只能尽快行动。”
两人不再多言,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贫民区的夜晚并非无人。几个醉汉歪倒在巷口;更远处,暗巷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婴孩的啼哭。但所有声音都显得疲惫而绝望,仿佛这座城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干生机。
“不对劲。”林清源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
陆离凑近看去——青石板的缝隙里,渗着一层暗红色的粘液,那粘液象是有生命般缓慢蠕动。
“这是……”
“血苔。”林清源低声说,“只有地脉被污染到一定程度才会长出来。它们以地脉中的负面情绪为食,越长越茂盛,直到把整片土地都变成死地。”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临渊城的地脉,恐怕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陆离想起白日里看到的那些麻木的乞丐、箫条的店铺、药铺前的长队。如果整座城的地脉都被污染,那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会逐渐被恐惧、绝望吞噬。
两人继续向北。越往城北走,街道越破败,房屋越稀疏。等他们终于看到那片望不到头的乱葬岗,三更的梆子声刚好敲响。
“东边第三间。”林清源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那间铺子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边缘,门口一棵枯死的槐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铺门半掩,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
两人走到门前。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手指一抹,留下清淅痕迹。
两人走到铁匠铺门前。门板半掩,里面漆黑无光。
陆离抬手欲推门,动作却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脚下——门坎外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灰,但有三处位置异常干净:左侧墙根处、门坎正中、以及门坎右侧一尺。这三个点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每个点的青石表面都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象是被人反复踩踏。
林清源也注意到了:“有人常在这里站?”
“不是站。”陆离蹲下身,手指轻触那三个磨损点,“是特定位置的脚步移动。”
他回想起荀文若在书院教授机关术时的口诀:“三才定位,九宫寻门。左三右七,踏中而开。”当时只觉得是枯燥理论,此刻却在脑中清淅浮现。
荀文若教过他机关术基础。
如果姜隐和老瞎子有联系,如果这铁匠铺是预先安排好的接应点——
那么机关设置,很可能遵循荀文若那一系的机关术逻辑。
陆离站起身,按照口诀所示:
1 先踩左侧墙根点(“左三”)
2 再踩门坎右侧点(“右七”)
3 最后退回门坎正中点(“踏中”)
当他第三次落脚时,门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门开,是门后某块墙砖微微凸起半寸。
陆离推门而入,径直走到门后左侧墙边。果然,第三块砖比其他砖突出些许,表面打磨得略光滑。
“你怎么知道……”林清源跟进来。
“荀文若教的机关术口诀。”陆离手指按在凸起的砖上。
陆离将第三块砖用力按下。
机括转动声在地下响起,沉闷而厚重。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铺子中央的铁砧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
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发光的石头,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黑暗。
陆离率先踏入,林清源紧随其后。
石阶很长,蜿蜒向下至少三十级。空气逐渐变得潮湿,混杂着铁锈、煤炭和某种陈旧油脂的味道。当最后一级台阶踩在脚下时,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比上面的铺子大了十倍有馀。四壁是粗糙的岩石,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凿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器件。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锻造炉,炉火已经熄灭,但炉膛里还残留着馀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而炉边,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蓬乱如草,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油腻发亮的皮围裙,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烧伤和烫伤的疤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他闭着眼,眼皮深深凹陷,显然是个瞎子。
但当陆离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老人准确地将脸转向了他。
“来了。”老瞎子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砂纸摩擦。
“前辈知道我们要来?”陆离问道。
“三十年前,姜隐来过一次。”老瞎子摸索着站起身,动作稳得不似盲人,“他说,荀文若的‘饲魔计划’若继续推进,三十年内必会催生出一个‘活体封印’”
老瞎子走到墙边,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摸索着,最后按在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上古封印者留下大禹九匕,是为了让人间有喘息之机,让后世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但荀文若只想掌控力量。”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内里的石龛。
龛中躺着一把匕首。
刃身赤红,如凝固的火焰,在昏暗的地下室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匕首的形制与镇龙匕相似,但纹路更加繁复,刃身上天然流转着赤金色的脉络,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镇凤匕。”老瞎子将匕首取出,递给陆离,“大禹九匕之二。九匕映射囚徒九个概念,镇龙‘镇煞’,镇凤‘焚欲’。你体内锁着暴虐碎片,手中镇龙匕可压制;但若要抗衡锁魂匕的侵蚀,需要另一把正品的平衡。”
陆离接过镇凤匕。
匕首入手温热,如握暖玉。赤金色的流光在刃身内缓缓游走,与怀中镇龙匕的青黑色微光隐隐呼应。两股气息在他掌心交织,竟暂时压下了胸口锁印的灼热感。
“您怎么会有……”
“这是我师父的师父,在很多年前,从另一个地方带来的。”老瞎子声音低沉,“那个地方……锚点已经崩溃了,封印者一脉断绝,这把镇凤匕失去了原本镇守的对象。我师父临终前说:‘等那个需要它的人’。”
“需要他的人?”
“就是你。”老瞎子“看”向陆离,尽管双目已盲,但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炎帝血脉,囚徒本源,镇龙匕的认主……就是‘该来的人’。”
陆离握紧双匕:“那我该做什么?”
“去锁龙井,取镇麟匕。”老瞎子平静地说,“那是大禹九匕之三,主‘安魂’。它是锁龙井封印的内核,也是唯一能完全屏蔽你锁印气息的东西。只要将它带在身边,辑妖卫的追踪术就找不到你。”
“几天后,你们必须离开临渊城,去下一个地方。”
“蜀山。”林清源忽然开口。
老瞎子点头:“剑冢之下,镇压着囚徒‘战意’的碎片。那里有第四把匕首,镇龟匕。也有你需要的答案——关于如何控制体内力量,关于‘平衡诀’,关于,如何不被囚徒彻底吞噬。”
陆离低头看着手中的双匕。镇龙匕微凉,镇凤匕温热,两股气息在掌心流转,隐隐与胸口锁印形成共鸣。他能感觉到,锁印的搏动在双匕的压制下缓慢了一些。
“锁龙井现在什么情况?”林清源问。
“被浊渊教控制了。”老瞎子脸色沉下来,“那群教众相信,只有释放世间所有恐惧,才能打破一切虚伪秩序,迎来绝对自由。他们用活人祭祀井下的‘恐惧’。每吞一人,那东西就强一分。”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闷响,带着锁链拖拽的金属摩擦声。墙壁上的工具哗啦作响,炉膛里的馀烬被震得飞溅。
老瞎子脸色一变:“它醒了……感应到你了。”
震动加剧。
地下室开始摇晃,岩石墙壁龟裂出细密的纹路,灰尘簌簌落下。远处,通过地面的缝隙,传来非人的声音,那不是嘶吼,是无数声音的叠加:恐惧的尖叫、绝望的哭泣、疯狂的呓语、痛苦的哀嚎……所有声音混成一股浪潮,从地底深处涌上来。
而那声音的频率,正与陆离胸口锁印的搏动,逐渐同步。
“它在呼唤你。”老瞎子转向陆离,声音发紧,“囚徒‘恐惧’的投影,感应到了你体内的‘暴虐’碎片。它想吞噬你,融合你,变得更完整,更强。”
林清源按住陆离:“你的状态……”
陆离看着手中双匕,锁印的灼热感在恐惧浪潮的呼应下越来越强烈。
“此外,你们还需要一人的帮忙,辑妖卫地阶统领云锦,三天前秘密潜入临渊城,正在在调查浊渊教的祭祀。”
“她在哪?”陆离问道。
老瞎子沉默片刻:
“城主府地牢。为了接近一个关键人物,浊渊教在临渊城的祭祀主祭,不久前刚被秘密抓获。”
地牢,城主府,此刻那里必是辑妖卫的重地,守卫森严。
地底的嘶吼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更清淅,更近。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有暗红色的粘液不断从裂缝中渗出。
“没时间了。” 老瞎子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旧木箱前,摸索着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斗篷。
斗篷的材质很奇特,非布非革,表面有细密的暗银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蔽日篷。”他说,“用的是一种叫‘影蚕’的异兽丝织成,再用三味地脉矿物反复浸染,最后刻上七百二十道‘敛息符’。”
他将斗篷递给陆离:“穿上它,能暂时屏蔽你身上所有异常气息。但记住:每使用一个时辰,就需要静置三个时辰来恢复符力。”
陆离接过蔽日篷,斗篷入手轻盈,触感微凉。他将其披在身上,大小刚好合适。斗篷内侧有几个暗扣,可以固定在肩头和腰间,并不会影响行动。
“兵分两路。”他快速说道,“我去地牢找云锦。林兄,你随前辈准备下井需要的东西,子时三刻,锁龙井边汇合。”
“若你没到?”
“那你们就自己下井。”陆离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拿到镇麟匕,立刻离开临渊城,去蜀山,不要等我。”
“陆离——”
“这是我的路。”陆离打断林清源,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微光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从苍梧山刺下那一刀开始,这就是我必须走的路。”
他转身走向阶梯,快步踏上。
铁砧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地下室的灯光和那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他走出铁匠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乱葬岗特有的腐土气息。
远处,临渊城中心的方向,城主府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头蹲伏的巨兽,黑沉沉的,不透丝毫光亮。
地牢就在那巨兽腹中。
陆离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铁匠铺的方向,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胸口锁印的灼热感随着他靠近城中心而愈发清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正死死盯着他。
锁龙井的恐惧,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