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在黑暗中漂流了不知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只有血河永无止境的流动声,和胸口锁印缓慢而沉重的搏动。陆离偶尔会睡去,但睡不深,总梦见一些破碎的画面:滔天的洪水、青铜巨柱、锁链摩擦的火星、还有一张永远看不清的脸。
每次惊醒,他都发现林清源在守夜。
夜明珠的光映着林清源苍白的脸,他握着剑,眼睛盯着河道深处,象是随时准备应对突袭。但这一路出乎意料的平静——那些窥路水母再没出现过,血河也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流速,仿佛整条河都在刻意护送他们离开。
“你睡一会儿。”陆离坐起身,声音沙哑。
林清源摇头:“快到出口了,你听。”
陆离侧耳倾听。水声变了——不再是洞穴里那种沉闷的回响,而是更开阔的、带着风的声音。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真正的、灰白的天光。
木筏漂出洞穴的瞬间,刺眼的光让两人同时眯起眼。
天亮了。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谷,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血河在这里导入一条更大的河流——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和血河的暗红交汇,形成一种诡异的绛紫色,像淤积的伤口。
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临渊城到了。
城依山而建,城墙是暗青色的巨石垒成,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最高处几乎没入云层。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楼顶飘着黑底金边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渊”字。城墙下方,河流在此拐弯,冲刷出一个天然的深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这大概就是“临渊”之名的由来。
木筏漂到岸边,两人跳上岸。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沙子里混杂着碎骨和锈蚀的箭头,不知是多少年前战争留下的痕迹。
“把衣服换了。”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裳,“你身上那件有书院标记,不能穿。”
陆离接过衣服。是普通农夫的短打,洗得发白,还有补丁。他换上衣服,把原来的衣服卷成一团,准备扔进河里。
“等等。”林清源拦住他,接过旧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衣服上。粉末接触布料的瞬间,衣物迅速发黑、碳化,最后化作一捧灰烬,被风吹散。
“化尸粉。”林清源解释,“不能留任何痕迹。”
他又检查了陆离的匕首——镇龙匕已经恢复了朴实无华的模样,但柄上“镇龙”二字依旧清淅。林清源从行囊里找出一卷脏兮兮的布条,把匕首仔细缠好,只露出柄尾。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弟,我叫林源,你叫陆二。我们是苍梧山下来的猎户,来城里卖皮子。”林清源交代,“少说话,眼神别乱瞟,跟紧我。”
陆离点头。
两人沿着河滩向城门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板车的农夫、牵着瘦马的商贩,都在排队等待进城。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牲口味、还有河水的腥味。
城门口,十几个披甲的卫兵正在盘查。不是辑妖卫那种黑色劲装,是城防军的制式皮甲,胸前缀着铜钉,手里拿着长戟。为首的是个小队长模样的汉子,一脸横肉,正挨个检查路引。
轮到两人时,小队长眯起眼:“路引。”
林清源从怀里摸出两张发黄的纸——是早就准备好的假路引,上面盖着苍梧县衙的模糊印章。小队长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两人:“苍梧山来的?那儿不是封山了吗?”
“军爷明鉴。”林清源陪着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到小队长手里,“前阵子是封了,说是闹妖祟。但咱们山里人总得吃饭不是?趁着这几日松了些,赶紧出来把积攒的皮子卖了,换点米面回去。”
小队长掂了掂铜钱,脸色缓和了些:“皮子呢?”
“在客栈存着呢,怕带进城碍事。”林清源笑容不变,“军爷要检查,我这就去取——”
“罢了。”小队长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城里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是是是,谢军爷。”
两人顺利进城。
临渊城比想象中更繁华。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侧店铺林立: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招牌五颜六色,在阳光下晃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空气里除了汗味和牲口味,还多了香料、熟食、脂粉的混合气味。
但陆离很快就注意到了异常。
街角蹲着太多乞丐——不是老弱病残,很多是青壮年,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料子不差,象是家道中落。他们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荡荡的,偶尔有路人扔下一两个铜板,他们也不道谢,只是麻木地看着。
还有那些店铺——虽然开着门,但伙计都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店里客人寥寥无几。药铺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的人都脸色蜡黄,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城……”陆离压低声音。
“不对劲。”林清源也察觉到了,他目光扫过街面,“太箫条了。临渊城是水陆码头,往年这个时候,街上该挤得走不动道才对。”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黑衣人马从街那头疾驰而来——是辑妖卫。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行人纷纷避让,躲到街边,低着头,不敢直视。
为首的辑妖卫举着一卷告示,在街心勒马,将告示贴在告示栏上。贴完后,他环视四周,冷声道:
“即日起,全城戒严。凡有藏匿书院逃犯陆离者,同罪论处。举报者,赏银百两。”
说完,他一挥手,队伍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围向告示栏。陆离和林清源混在人群中,看清了告示上的内容——是一张画象,画的是陆离的脸,虽然只有七八分象,但特征抓得很准:瘦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右侧眉骨有道浅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画象旁边写着:
“书院逆徒陆离,私通妖祟,弑杀同门,盗取禁物。现悬赏缉拿,死活不论。”
底下盖着辑妖卫的玄鸟印,和白鹿书院的院印。
“书院逆徒?”旁边一个老头嘀咕,“我侄子就在白鹿书院,没听说出这么大乱子啊……”
“你懂什么。”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书院里出了妖祟寄生,死了好几个人。这陆离就是被寄生的那个,发狂杀了人,还抢了什么宝贝逃了。”
“不对不对。”一个挑担的货郎插嘴,“我表舅在衙门当差,说是这陆离偷了辑妖卫的机密卷宗,要卖给北边的蛮子……”
谣言越传越离谱。
陆离默默退出人群,林清源跟了上来。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垃圾,苍蝇嗡嗡乱飞。
“你的画象已经贴出来了。”林清源脸色凝重,“虽然画得不算太象,但见过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荀文若的动作真快。”陆离靠着墙,感觉胸口锁印在隐隐发烫,“我们才出山一天,通辑令就已经发到这里了。”
“不只是快。”林清源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你看告示上的罪名——‘私通妖祟,弑杀同门’。这是死罪,而且是不经审讯就能当场格杀的死罪。荀文若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
“逼我做什么?”
“逼你走投无路,只能去找老瞎子。”林清源分析,“老瞎子手里有能屏蔽气息的斗篷,那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荀文若算准了你会来,所以提前把通辑令发到这里,让你寸步难行,只能尽快去找老瞎子。”
陆离闭了闭眼。
棋子。
他始终是棋子。
“先找地方落脚。”林清源说,“晚上再去城北找老瞎子。白天太显眼。”
两人在城里转了半天,最后在靠近城墙根的贫民区找到一家小客栈。客栈叫“栖身”,招牌歪斜,门板破旧,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老板是个独眼老太婆,话不多,收了钱就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巷,巷子里堆满垃圾,臭气熏天。但好处是僻静,而且从窗户能直接跳到隔壁的屋顶,紧急时能逃。
林清源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沿着门缝和窗缝撒了一圈。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驱虫粉,能掩盖人的气味。”他说,“辑妖卫有追踪用的妖犬,得防着。”
陆离坐到床上,床板硬得象石板。他掀开衣服,看向胸口的锁印——黑色符文比昨天更深了,边缘的纹路像藤蔓一样向四周蔓延,已经爬到了锁骨位置。符文中央,隐约能看见一个极小的、旋涡状的图案,正在缓缓旋转。
“它在长。”陆离说。
林清源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不止在长……它在和你的身体融合。你看,符文边缘已经和皮肤纹理连在一起了。”
确实。那些黑色纹路不是浮在皮肤表面,是嵌进了皮肉里,像天生的胎记。触碰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轻微搏动,象是……第二颗心脏。
“我脑子里多了些东西。”陆离低声说,“不是记忆,是知识。比如刚才,我看见告示时,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辑妖卫的编制体系:天地玄黄四级,玄字卫能统领十人队,地字卫能坐镇一城……这些我本来不知道的。”
“囚徒的记忆在渗透。”林清源坐到对面,“你得守住本心。像姜隐说的,记住你是谁。”
“怎么守?”陆离苦笑,“我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陆离?书院弟子?活体封印?还是……囚徒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三刻了。
“先休息。”林清源说,“天黑后行动。”
陆离躺下,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破碎的画面。这一次更清淅了:
——洪水退去后的大地,龟裂,寸草不生。九个身影站在废墟上,其中一个回头,脸模糊不清,但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型状,和镇龙匕一模一样。
画面切换。
——地底深处,九根青铜柱围成一圈。柱身上的锁链全部绷紧,锁链中央捆缚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影子在挣扎,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一根锁链,断了。
断口处喷出暗金色的液体,液体落地,化作一滩蠕动的黑暗。黑暗渗入地脉,顺着血河流向远方……
陆离猛地睁眼。
他坐起身,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
“怎么了?”林清源警觉地问。
“锁链……”陆离嘶声道,“九根镇龙柱,有一根的锁链……早就断了。”
“什么?”
“囚徒的一部分力量,在三千年前就已经逃出来了。”陆离按住胸口,锁印烫得吓人,“那股力量顺着血河流淌,渗透九州地脉。这就是为什么最近几十年锚点陆续出问题——不是偶然,是那股逃逸的力量在慢慢侵蚀封印。”
林清源脸色大变:“你是说,囚徒的本体还被锁着,但它的一部分力量早就逃了,一直在暗中破坏封印?”
“对。”陆离想起雾气轮廓的话,“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三千年,足够它那部分逃逸的力量做很多事。比如……侵蚀姜隐,侵蚀你父亲,侵蚀所有靠近锚点的人。”
他顿了顿,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那荀文若知道吗?如果他知道,还把我送到苍梧山,让我成为新的锚点……是为了加固封印,还是为了……”
“还是为了给囚徒提供一个更完美的容器。”林清源接上了后半句,声音发冷,“一个活的、会移动的、能主动吸收它逃逸力量的容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陆离的宿命就不是封印囚徒。
是成为囚徒复活的……
躯壳。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夜幕降临。
临渊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但在两人眼中,那些光不是温暖,是陷阱的诱饵。
而他们要去找的老瞎子,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