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的信道,比想象中更长。
一开始是人工开凿的台阶,粗糙的石阶一级级向下,两侧墙壁上还能看见凿痕。但走了约莫百步后,石阶消失了,信道变成了天然的岩洞,洞壁湿漉漉的,渗着暗绿色的水,水顺着石缝滴落,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林清源从行囊里摸出了一枚夜明珠,鸡蛋大小,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勉强能照亮前方三尺。
冷光照在洞壁上,映出奇异的景象:岩层断面里,嵌着无数细小的黑色晶体,晶体排列成螺旋状,一圈圈向内延伸,象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化石。更深处,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脉络在岩层中缓缓流动,像血管一样。
“这是……”林清源伸手触摸洞壁,指尖刚触到那些黑色晶体,就猛地缩了回来,“好烫。”
陆离也伸手试了试。晶体表面冰凉,但触碰的瞬间,一股灼热从晶体内部涌出,顺着指尖直冲手臂。那热量不是火焰的灼烧,更象是一种活着的能量,正在晶体内部缓慢循环。
他胸口的锁印,在这一刻剧烈搏动了一下。
像心脏被重锤敲击。
“这些晶体……”陆离收回手,看着指尖,皮肤上浮现出一小片黑色的纹路,但几息后就淡去了,“它们在呼吸。”
“什么?”林清源没听清。
“它们在呼吸。”陆离重复道,声音有些发颤,“我能感觉到,它们像活物一样,在有节奏地收缩、扩张。每一次收缩,就吸收地热;每一次扩张,就释放能量。整座山,都是活的。”
林清源脸色凝重。他举起夜明珠,照向信道深处。冷光所及,那些黑色晶体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快走。”林清源说,“这地方不能久留。”
两人加快脚步。信道开始变得狭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越来越湿热,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象是,烧焦的血肉。
陆离胸口的锁印搏动得越来越频繁。
每一次搏动,都会带来一阵短暂的头晕。晕眩时,他眼前会闪过破碎的画面:
——滔天的洪水,水中站着无数人影,人影跪拜,口中念诵着什么。
——九根巨大的青铜柱从天而降,插入大地,柱身缠绕着锁链。
——一张模糊的脸,在黑暗中睁开眼,眼中是纯粹的绝望。
画面断断续续,可每一次闪现,都让陆离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更原始的共鸣。
“你没事吧?”林清源注意到他的异样。
陆离摇头,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
前方的信道,到了尽头。
不,不是尽头——是塌方。大块的岩石堵死了去路。
“路断了。”林清源上前检查,用剑鞘敲了敲岩石,“很厚,至少三丈。硬挖的话,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陆离环顾四周。信道左侧的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裂缝深处,隐约传来水声,是流动的水声,象是地下暗河。
“那里。”他指向裂缝。
林清源举着夜明珠凑近。裂缝边缘的岩石上有刻痕,是人为刻下的箭头,指向裂缝深处。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
“生路……向北……”
“是姜隐留的路标。”林清源说,“走。”
他率先侧身挤进裂缝。裂缝比看起来更窄,岩石粗糙,刮擦着衣服和皮肤。陆离跟在后面,胸口的锁印在挤压中隐隐作痛。
挤了约莫十丈,前方壑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顶部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水落在地面的水潭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洞穴中央横亘着一条泛着微光的河,它从洞穴一端的地底涌出,又向着另一端的黑暗深处蜿蜒流去。河水淌得极缓,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沫。河岸两侧,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茎秆漆黑,叶片是暗红色的,形如手掌,
“这是……”林清源的声音压得很低,“地脉暗河?”
陆离没说话。他感觉胸口的锁印开始发烫。烫得厉害,象是要烧穿皮肤。而脑海中,那个破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血河……孕生之地……”
血河?
陆离看向那条河。河水在夜明珠的冷光下,确实泛着极淡的粉红色,象是稀释过的血液。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地下河。”他嘶声道,“这是山的血管。”
话音刚落,河岸边的那些暗红色植物忽然开始动了。不是轻微摇晃,是整株植物从土里拔了出来——根部不是根须,是无数细小的、苍白的手指,它们用那些手指“走”向两人,速度不快,但姿势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清源瞬间拔剑,挡在陆离身前,剑身上的蓝宝石虽然黯淡,但依旧泛着微光。
这些植株在走到距离两人三丈处时,停下了。然后,它们缓缓弯下茎秆,不是被风吹弯,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弯曲,就象人在鞠躬。它们面朝的方向,不是陆离,而是是陆离胸口的锁印。
就在这时,河面开始翻涌。
河水中央,升起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扭曲,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纯粹的漆黑,正凝视着陆离。
一个声音,从雾气轮廓中传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守门人……已逝……新锚……已立……”
声音重叠,象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林清源的剑握得更紧了:“你是什么东西?”
“我们……是囚徒的……记忆……”雾气轮廓回答,“三千年来……所有被它侵蚀、吞噬的魂魄……残存的碎片……汇聚于此……守着这条血河……等着……新锚的到来……”
陆离感到胸口的锁印在发烫,烫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咬着牙问:“等我做什么?”
“等你……继承……”雾气轮廓缓缓飘近,“囚徒的三千年记忆……三千年的痛苦、愤怒、绝望……还有……三千年的谋划……”
“我不需要。”陆离后退一步。
“囚徒的部分本源,已经和你的魂魄缠在了一起。强行剥离,你会死,本源也会消散。但囚徒不会死,它只是损失了一部分力量。而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雾气轮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悲哀的笑意。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注定要一直带着这东西直到死去?”
“不止。”雾气轮廓飘到他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几乎贴到他的脸,“你会活很久……比普通人久得多。因为囚徒的本源在滋养你的身体,延缓你的衰老。但代价是……你会慢慢听见更多它的记忆,看见更多它的过往。到最后,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意识,哪些是它的,直至彻底被囚徒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再无半分属于自己的痕迹。
它顿了顿,补充道:
“就象姜隐。”“就象,你的父亲。”最后一句是对林清源说的。
林清源脸色惨白,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有两个办法。”雾气轮廓说,“第一,将封印囚徒的锚点一个一个破坏掉。当所有锚点都被破坏,囚徒的本体就能挣脱封印。到时候,它会收回所有分散出去的本源,包括你身体里的这部分。你会变回普通人,但九州大地,会变成炼狱。”
“第二个办法呢?”陆离问。
“第二个办法……”雾气轮廓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象是随时会消散,“找到当年封印囚徒的九个人的后裔。用他们的血,重铸九根镇龙柱。但三千年了……那些人的血脉可能早就断了,或者……根本不存在了。”
然后便开始消散。
雾气轮廓从边缘开始化作细小的光点,光点落进河里,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暗红色的植物也开始枯萎,茎秆软软倒下,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泥浆。
“顺着河……向北走……能出山……”最后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记住……新锚……你的时间……不多了……”
雾气彻底消散。
洞穴恢复了寂静。只有河水的流动声,和钟乳石滴水的声音。
河岸边,那些植物化作的泥浆缓缓流向河水。泥浆入水,河水瞬间变红,不是淡粉,是深红,像真正的血液。红色顺着河水向下游流淌,很快整条河都变成了血红色。
陆离看着那条河,感觉胸口的锁印在发烫,但烫得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诡异的亲切感。仿佛这条河,本就是从他体内流出去的。
“走。”林清源收起剑,声音疲惫,“趁还没发生更糟的事。”
两人沿着河岸向北走。河岸很窄,有些地方需要踩进水里。水很凉,但触碰皮肤的瞬间,陆离感觉锁印的搏动平缓了一些,象是得到了安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夜明珠的光,是自然光,从洞穴顶部的裂缝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河岸。岸边,有一个简陋的木筏,筏上放着两支船篙。
木筏旁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乘筏顺流,一日可至临渊。老瞎子在城北铁匠铺,门前有槐树。”
字迹和信道里的箭头一样,是姜隐留下的。
“上筏。”林清源检查了木筏,还算结实。
两人跳上木筏,解开系在石桩上的绳索。木筏缓缓漂离河岸,顺流而下。
河水很急,木筏在暗河中飞快穿行。两侧的岩壁迅速后退,头顶的钟乳石象无数倒悬的利剑。越往下游,河道越宽,水流越缓。但河水依旧是血红色的。
陆离坐在筏头,看着血红色的河水,忽然开口:
“林师兄。”
“恩?”
“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添加叛军?真的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林清源沉默了很久。
木筏漂过一段狭窄的河道,水声哗哗作响。等河道重新变宽时,他才开口:
“我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改变这个世道,想让普通人不再受妖祟侵扰,想创建一个人和妖祟能和平共处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现实是,妖祟越来越多,辑妖卫疲于奔命,朝廷只想着维稳。父亲渐渐绝望了。就在那时,他接触到了‘浊渊教’,那个组织告诉他,妖祟之所以肆虐,是因为九州的气运失衡。而要恢复平衡,必须打破现有的封印,释放被镇压的上古存在,让天地重新洗牌。”
陆离心头一震:“你父亲是浊渊教的人?”
“曾经是。”林清源说,“但后来他发现了真相,浊渊教要释放的,不是什么能恢复平衡的‘上古存在’,而是一个纯粹的、渴望毁灭一切的怪物,那就是囚徒。”
他握紧船篙,指节发白:
“父亲想退出,但已经晚了。浊渊教用三万叛军的命,完成了第一次献祭。父亲作为军师,被永远钉在了罪人的柱子上。他疯了,是因为悔恨,也是因为……他体内也被种下了囚徒的印记。他和姜隐一样,被侵蚀了。”
木筏漂进一段完全黑暗的河道。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筏身,四周是纯粹的黑暗。
黑暗中,林清源的声音继续:
“母亲告诉我,父亲临死前最后清醒的时刻,抱着我说:‘清源,不要恨这个世界。要恨,就恨那些把世界变成这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不恨姜隐,不恨荀文若,甚至不恨囚徒。我只恨那些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无数人命的人,无论是浊渊教,朝廷,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守护者。”
陆离没有说话。
他看着血红色的河水,感觉胸口的锁印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仿佛都象是在回应林清源的话。
恨。
是的,他也有恨。
恨自己的特殊血脉,恨那些把他当成棋子的人,恨这个莫明其妙就要他背负整个世界的命运。
但恨有什么用?
木筏忽然剧烈摇晃。
前方河道中央,出现了一个旋涡。
不是普通的旋涡——旋涡中心是空的,深不见底,边缘的血红色河水疯狂旋转,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诡异的是,旋涡上空,悬浮着几团暗绿色的光点,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象是在巡视。
“那是什么?”陆离压低声音。
林清源举起夜明珠,光照向旋涡上空。
光点被照亮,不是光,是眼睛。七八只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悬浮在空中,每一只眼睛都有拳头大小,正齐刷刷转向木筏的方向。
眼睛下方,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躯体,象是某种巨大的水母,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躯体的触须垂进旋涡里,随着水流转圈。
“窥路水母……”一个声音在陆离脑海中响起,不是雾气轮廓的声音,是更破碎、更模糊的,象是囚徒记忆的碎片,“守河之眼……擅入者……死……”
话音刚落,那些眼睛同时亮起惨绿的光。
光柱射向木筏。
林清源挥剑格挡,剑身与光柱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但光柱不止一道,七八道惨绿光柱从不同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陆离抓起一支船篙,横在身前。光柱击中船篙,木质瞬间碳化,碎成黑灰。但就在光柱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胸口的锁印骤然爆发出一股冰寒。
寒气以他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流动的河水表面都结出了一层薄冰。那些惨绿光柱在寒气中迅速黯淡、消散。
悬浮在空中的眼睛,全部僵住了。
“锚……点……”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恐惧,“新锚……饶命……”
眼睛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那些半透明的躯体迅速萎缩、干瘪,最后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黑暗中。
旋涡还在,但已经不再危险。
木筏顺利漂过旋涡局域,进入下一段平缓的河道。
林清源收起剑,看着陆离,眼神复杂:“刚才那寒气……”
“是锁印的力量。”陆离说,“或者说……是囚徒那部分本源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胸口。锁印还在搏动,但搏动的节奏很平缓,象是消耗了太多力量,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你能控制它?”林清源问。
“不能。”陆离苦笑,“是它自己动的。象是一种……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能感觉到,每次动用它的力量,锁印和我的融合就会更深一分。就象刚才,寒气散出后,我脑海里多了几个破碎的画面——是关于这条河的。我知道它叫‘血河’,知道它流经九州地下的九处节点,知道它最终导入归墟……”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画面太清淅,清淅得不象是别人灌输的记忆,更象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
三千年。
囚徒被封印了三千年。
那这三千年里,它通过那些被侵蚀的人,看到了多少?记住了多少?
而现在,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变成他的记忆。
陆离闭上眼,感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淹没了他。
木筏继续顺流而下。
黑暗中,只有血河的水声,和胸口锁印缓慢的搏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