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两匹马踏出了白鹿书院地界。
界碑是一块两人高的青石,上面只刻了两个字:“止戈”。据说是开国时某位将军所立,取“至此兵戈止息”之意,后来书院扩建,就将这碑当成了地界标识。
陆离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书院已隐在暮色中,只能看见那片老竹林的轮廓,在晚风里起伏如墨色的浪。钟声又响了,是晚课的钟,比晨钟更沉,一声声荡过来,最后消散在渐起的夜雾里。
肩后的黑印,随着钟声的远去,搏动渐渐平缓下来。
“陆师弟可是不舍?”林清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已经下了马,正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若是不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苍梧山那趟差事,本就不是黄字院弟子该沾的。”
话说得体贴,语气里却藏着针。
陆离也下了马,将老马拴在界碑旁的一棵枯树上,这才转身看向林清源:“林师兄说笑了。荀先生亲口指派的任务,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林清源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递过来一块面饼。饼是书院伙房特制的行军干粮,掺了盐和肉末,硬得能当砖头使,但扛饿。
两人在界碑旁席地而坐,中间隔了三尺距离。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尽,四下里渐渐沉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四野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陆离咬了一口面饼,慢慢咀嚼。饼很干,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痛。他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这是书院配发的“行军饮”,能提神醒脑,压制瘴气。
“陆师弟。”林清源忽然开口,“你可知苍梧山是个什么地方?”
陆离动作一顿:“愿闻其详。”
“那是块凶地。”林清源掰下一小块面饼,在指尖捻成碎末,“五十年前,前朝最后一支叛军在那里全军复没,三万馀人,一个没活下来。不是战死,是莫明其妙死的。尸体被发现时,全都泡在山脚的温泉里,皮肉完好,内脏却空了,象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吃了个干净。从那以后,苍梧山就荒了。温泉还在,但无人敢去。附近的村子也陆续搬走,最后只剩下一个庄子,就是我们要去的姜家庄。”林清源抬眼看向陆离,“庄主姜隐,据说是当年那支叛军里唯一活下来的人。但他疯了,见人就说山里有‘龙’,说温泉是龙的眼泪。”
陆离静静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残篇传来的坐标,恰好是苍梧山。荀文若派他去的地方,也是苍梧山。现在林清源又说,那里五十年前发生过大规模诡异死亡事件。
巧合太多了。
“林师兄似乎对苍梧山很了解。”陆离说。
“家父年轻时曾在那一带做过县令。”林清源轻描淡写,“卷宗我看过。三万叛军的死法,和如今姜家庄失踪仆役的死法,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泡在温泉里,都是内脏全空。”
他顿了顿,补充道:“唯一的不同是,五十年前的尸体,皮肤上有鳞片状的纹路。而这次姜家庄的死者,没有。”
陆离忽然想起残篇第三十七页那个图腾。那图腾的主体,就是一条盘绕的龙形,龙身上布满了鳞片状的符文。
“荀先生知道这些吗?”他问。
“自然知道。”林清源将最后一点面饼塞进嘴里,“所以他才派你去。或者说,派我们。”
“我们?”
“对。”林清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陆师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荀先生让我跟你同行,名义上是照应,实际上是监视。他怀疑你跟李牧之的死有关,又觉得你身上有某种……特殊之处,或许能解开苍梧山的谜。”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林清源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瘆人。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对李牧之怎么死的没兴趣,对苍梧山的谜也没兴趣。”他的声音压低,“我只要一样东西,姜家庄里,藏着半卷《禹贡图》残本。那是我林家祖上失落的宝物,我必须拿回来。”
陆离心头一震。
《禹贡图》——那不是传说中大禹治水时绘制的地脉图吗?据说图中记载了九州所有水脉走向、地气节点,是堪舆风水的无上至宝。但这东西应该早已失传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苍梧山一个疯庄主手里?
“林师兄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合作。”林清源蹲下身,与陆离平视,“荀先生在试你,也在试我。他给你的木牌,给我的密令,都是半真半假。这一路去苍梧山,不会太平。暗地里盯着《禹贡图》的,不止我林家一家。盯着你身上秘密的,也不止荀先生一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铸着“天下太平”四个字,背面却是一幅微雕——山峦起伏,中间一道裂隙,裂隙深处隐约有个宫殿的轮廓。
“这是五十年前,从苍梧山叛军尸体上找到的。三万具尸体,每具身上都有一枚这样的铜钱。”林清源将铜钱递到陆离眼前,“你看看背面。”
陆离接过铜钱,触手冰凉。他凝神细看,背面的微雕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但当他调动一丝气运聚于双目时,那些线条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山峦。是扭曲的、盘绕的……肠子。而那裂隙深处的宫殿,也不是宫殿,是一张巨大的、张开的嘴。嘴里有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这是……”陆离手一抖,铜钱差点脱手。
“是祭品。”林清源收回铜钱,“五十年前那三万叛军,不是死于意外,是被献祭了。献祭给山里的某个东西。而这枚铜钱,是标记,标记谁是被选中的祭品。”
他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夜色已浓,那个方向漆黑一片,连星光都透不过。
“姜家庄这次出事,很可能意味着,献祭又要开始了。”林清源的声音很轻,“而荀先生在这个时候派我们去,你觉得,是巧合吗?”
陆离也站起来。
风忽然大了,吹得枯树吱呀作响。老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远处狗吠声不知何时停了,四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对劲。”陆离按住腰间的匕首——那是荀文若准备的行李里唯一象样的武器。
林清源已经拔出了佩剑。剑身狭长,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光,剑镡处嵌着一颗鸽卵大的蓝色宝石,此刻正微微发亮。
“是‘瘴’。”他低声说,“但不是天然的瘴气。有人布阵,把这一带封住了。”
话音刚落,界碑周围的土地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地表那层浮土在起伏,象是下面有无数蚯蚓在钻。浮土裂开缝隙,从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液体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化成灰烬。
液体汇成细流,细流彼此勾连,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图案。
陆离认出了那个图案。
是残篇第三十七页图腾的变体,少了三分之一的笔画,但内核结构一模一样。那些暗绿色液体勾勒出的线条,在夜色里散发出幽幽的荧光,荧光越来越亮,最后整片大地都笼罩在一层惨绿的光晕中。
“退!”林清源一把抓住陆离的骼膊,向后疾退。
但已经晚了。
界碑周围三丈方圆,地面忽然塌陷。不是向下陷,是向上拱起。土层翻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的根须。不是树根,是某种肉质的东西,像巨大的血管,还在有节奏地搏动。根须间裹着无数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全都碎得不成形。
根须中央,拱出一个鼓包。
鼓包裂开,里面钻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像女人的手。但手腕以下的部分,却连着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腕足。那只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撑住地面,将底下的东西彻底拽了出来,是一个人。
至少上半身是。
她穿着前朝宫廷样式的襦裙,裙摆破烂,露出下面融合进肉质根须的腰部。长发披散,遮住了脸,但从发丝缝隙里能看见一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惨绿。
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无数根须摩擦的沙沙声,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祭……品……”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她发出的,还是整片大地在共鸣。
“是‘地母傀’。”林清源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书院地界附近……有人在故意拦截我们。”
陆离已经拔出了匕首。匕首很短,刃身漆黑,只在刃口有一线银白。他握紧刀柄,感觉掌心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只“地母傀”完全钻出地面后,下半身的肉质根须开始疯狂生长,向四周蔓延。根须所过之处,泥土翻腾,更多的白骨被翻了出来,在空中组成一具具残缺的骨架。骨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窝里燃起惨绿的鬼火。
眨眼间,界碑周围已经站起了十几具白骨。
“我来对付傀母,你清小怪。”林清源语速极快,“地母傀的弱点是心脏,但她的心脏不在这具身体里,在地下的主根里。我们必须找到主根,斩断它。”
“怎么找?”
“用你的血。”林清源看了陆离一眼,“你的血能崩断观天目的追踪丝,应该也能感应到地母傀的能量节点。滴一滴血在地上,它会告诉你方向。”
陆离心下凛然。林清源果然知道他的血特殊。
但没有时间尤豫了。
第一具白骨已经扑到面前。陆离侧身避过,匕首反手刺出,正中骨架的颈椎。匕首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阴寒顺着刀身传来,几乎要冻僵手指。但下一瞬,匕首刃口那线银白骤然发亮,阴寒如潮水般退去,白骨哗啦一声散架。
“刀上有破邪符!”林清源已经和地母傀交上手,剑光如匹练,将那些袭来的肉质根须一根根斩断。根须断口喷出暗绿色的脓液,溅在地上,蚀出一个个深坑。“别让脓液沾身!”
陆离应了一声,身形疾退,同时用匕首划破手指,将一滴血珠滴在地上。
血珠落地,没有渗进土里,而是悬浮在地表三寸处,开始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血珠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残篇图腾的纹路。
纹路延伸,化作无数细丝,扎进地面。
陆离闭上眼。
通过血丝传来的感知,他“看见”了地下的景象——错综复杂的根须网络,象一张巨大的蛛网,复盖了方圆百丈的地底。网络的正中央,有一团剧烈搏动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血管,血管里流淌着暗绿色的液体。那就是主根。
而主根的位置……
就在界碑正下方三丈深处。
“找到了!”陆离睁眼,“在碑下!”
“好!”林清源一剑逼退地母傀,身形疾退到陆离身边,“我拖住她,你挖下去。记住,主根的内核是一颗‘地心石’,拳头大小,墨绿色。打碎它,傀母自溃。”
“怎么挖?”陆离看着脚下坚实的土地。
“用这个。”林清源从怀里摸出三张符录,塞给陆离,“遁地符,贴腿上,念‘坤’字诀。但只能维持十息,十息之内必须出来,否则你会被活埋在地下。”
陆离接过符录,触手温润,符纸是特制的黄麻纸,上面的符文用银粉绘制,他没有尤豫,将符录拍在双腿外侧,低声念道:
“坤。”
符录骤然发烫。
下一瞬,陆离的身体沉了下去——不是坠落,是土地变成了水,他象一块石头般沉入其中。视线被土石屏蔽,但血丝传来的感知还在,清淅地指向主根的方向。
下潜。
一丈。
两丈。
土石的挤压感越来越强,符录的热度在急速消退。陆离知道时间不多,拼命向下游动。
三丈。
眼前壑然开朗。
一个地底空洞,大小如一间屋子。空洞中央悬着一颗巨大的肉瘤,肉瘤表面血管贲张,随着搏动一张一缩。肉瘤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墨绿色的光芒。
那就是地心石。
陆离拔出匕首,游向肉瘤。
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肉瘤的瞬间,肉瘤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钻出一只惨白的手,向他抓来。手的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几乎封死了所有角度。
符录的热度已经降到几乎感觉不到。
只剩三息。
陆离一咬牙,没有退,反而加速前冲。他避开正面抓来的几只手,匕首狠狠刺向肉瘤深处那团绿光。
匕首刺入肉瘤,手感象是刺进了烂泥。绿光骤然暴涨,刺得陆离睁不开眼。那些手全部僵在半空,然后开始剧烈颤斗。
肉瘤开始收缩,迅速干瘪、枯萎。暗绿色的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陆离避无可避,被淋了一身。
脓液触及皮肤的瞬间,他肩后的黑印骤然爆发出一股灼热。热流席卷全身,将侵入体内的阴寒瞬间驱散。而那些脓液,在接触到他皮肤上的金色血丝纹路时,竟然发出滋滋的响声,迅速蒸发成黑烟。
两息。
陆离拔出匕首,看见刃尖挑出了一块墨绿色的石头,拳头大小。
地心石。
他反手一刀,将石头劈成两半。
石头碎裂的刹那,空洞开始崩塌,肉瘤彻底化成一滩脓水。那些惨白的手也软软垂下,迅速腐烂、消失。
最后一息。
陆离握紧匕首和半块地心石,双腿的符录彻底失去温度。
他开始上升。
不是游上去,是被一股力量推上去。塌的空洞产生了向上的气流,裹挟着他冲出土层。当他破土而出时,正好看见林清源一剑斩下了地母傀的头颅。
头颅落地,滚了几圈,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姣好的脸。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嘴唇微张,吐出最后两个字:
“……快了……”
然后整具身体开始崩解,从头部开始,一寸寸化成飞灰。那些白骨傀儡也纷纷散架,重新变回一堆枯骨。
界碑周围恢复了平静。
只有翻开的泥土、散落的白骨,和空气中残留的腐臭,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陆离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双腿的符录已经化为灰烬,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半块地心石——石头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林清源收剑归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陆离举起那半块石头:“这个……有用吗?”
林清源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地心石是炼制土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但这块……被污染了,里面残留的怨气太重,不能用。”
他随手将石头扔在地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陆离:“清心丹,能驱除瘴气馀毒,你刚才被脓液淋到,虽然看起来没事,但难保没有阴寒入体。”
陆离接过丹药,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确实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寒意。
“谢林师兄。”
林清源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脸色凝重:“地母傀不是自然生成的,是被人豢养,然后布置在这里的。有人不想我们去苍梧山。”
“会是姜家庄的人吗?”
“不一定。”林清源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苍梧山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你的血,刚才是不是又起了作用?”
陆离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清源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我看见了,脓液蒸发时的黑烟。普通人的血,可没这个效果。”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从行囊里取出一身干净的衣物,递给陆离:“换上吧,你这身衣服不能要了。”
陆离接过衣物,站起身,开始脱掉被脓液浸透的外衣。在脱到里衣时,他忽然感觉肩后的黑印又开始搏动,是一种更微妙的感应,象是……在呼唤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被扔在地上的那半块地心石。
石头已经彻底灰败,但在某个角度,他能看见石头的断面上,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金色痕迹。
那是他的血丝,在劈开石头时渗进去的。
而那些金色痕迹的分布型状……
和残篇第三十七页的图腾,恰好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陆离的心猛地一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换上新的衣物,将旧衣服卷成一团,扔进还在冒烟的土坑里。
林清源已经重新上马:“今夜不能在这里过夜了。地母傀虽死,但布置它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我们连夜赶路,到三十里外的驿站休息。”
陆离点头,也上了老马。
两人再次启程,踏着夜色向西南而去。
界碑被抛在身后,渐渐隐入黑暗。风又起了,吹散空气中的腐臭,也吹动了地上那半块地心石。
石头微微滚动,最终停在一截白骨旁。
白骨的手骨,忽然动了动,将石头拢入掌中。
然后,整具白骨悄无声息地沉入地下,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