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路,老马跑了近一个时辰。
到驿站时已近子时,门前立着块歪斜的木牌。牌上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蛇蜕”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离苍梧山二百里。
驿站不大,就一个院子,三面围着一圈低矮的土房,正面是堂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院中央有口井,井台上架着辘轳,绳索垂下去,不知深浅。马厩在院子西侧,里面已拴着几匹马,正在低头吃草料。
林清源先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驿卒。那驿卒是个驼背老头,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只从缝隙里瞟一眼,也不说话,接了缰绳就牵着马往厩里走。
“两间上房。”林清源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老头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这才抬眼看了看林清源,又看了看陆离。
“只剩一间了。”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破风箱,“南边那间,窗户破了,漏风。”
林清源眉头一皱,又摸出一块稍大的银子:“劳烦通融。”
老头这次没接银子,只是转身往堂屋走:“爱住不住。”
陆离拉住林清源:“一间就一间吧,总比露宿强。”
两人跟着老头进了堂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些,正中摆着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泛着暗红的光。靠墙摆着几张方桌,只有一桌坐了人,是个独眼汉子,裹着件脏兮兮的皮袄,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喝酒。听见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把酒碗往嘴边送。
老头指了指柜台后面:“钥匙在那,自己拿。热水没了,井水自己打。明早早饭,辰时,过时不候。”
说完就佝偻着背,掀开里间的门帘进去了。
林清源走到柜台后,木板上钉着一排钉子,只挂着一把铜钥匙。他取下钥匙,钥匙上系着木牌,牌上刻着“甲三”。
“走吧。”他说。
甲三房在院子最里面,挨着后墙。门是薄木板钉的,门轴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果然漏风,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冷风嗖嗖往里灌。摆设也极为简单,一张炕,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墙角摆了个缺了口的夜壶。
炕上铺着草席,席子发黑,不知多久没换过了。
林清源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三张符录,贴在门、窗和炕沿上。符录泛着微光,迅速隐入木料中,只在表面留下淡淡的朱砂痕迹。
“隔音符,避瘴符,还有一张预警符。”他解释道,“虽然这驿站看起来正常,但小心无大错。”
陆离点点头,将披风解下搭在凳子上,自己在炕沿坐下。炕是凉的,一股霉味直冲鼻腔。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你的伤,我看看。”林清源走过来。
陆离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处擦伤——都是刚才在地底挣扎时被碎石刮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象是地母傀脓液的残留。
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暗绿色迅速褪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
“这是‘净尘散’,能拔除妖祟残留的污秽。”林清源收起瓷瓶,“但你肩后的那块黑印……我无能为力。”
陆离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黑印?”
“别装了。”林清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地母傀脓液淋到你身上时,你肩后的衣服被蚀穿了一个洞。我看见那里的皮肤上,有个黑色的印记,还在搏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
“那是什么?”林清源问,“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陆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信吗?”
“不信。”林清源说得干脆,“但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逼你说。我只提醒你一句,那东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象是活物。你最好在它彻底活过来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说完,不再看陆离,转身走到方桌前,从行囊里取出地图摊开。地图是羊皮制的,已经发黄,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山川河流。他的手指点在“蛇蜕驿”三个小字上,然后向西移动,停在一处画着温泉标记的地方。
“我们现在在这里。”林清源说,“明天一早出发,快马加鞭,傍晚能到苍梧山脚。但姜家庄不在山脚,在半山腰。上山的路不好走,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据我父亲当年留下的笔记,苍梧山这一带,入夜后有‘鬼打墙’。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会走回原地。必须在天黑前上山,否则只能等第二天。”
陆离走到桌边,看向地图。苍梧山的标注很详细,连几条小溪、几处断崖都画了出来。但在山腰的位置,有一片局域是空白的,只写着一行小字:禁入,有祟。
“姜家庄就在这里?”他指着那片空白问。
“不确定。”林清源摇头,“我父亲当年只到过山脚,没上去。但根据姜隐这些年采购物资的记录推算,庄子应该在这一带。”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天下太平”铜钱,放在地图上空白局域的边缘:“而且,这枚铜钱,当年就是从这一带流出来的。”
陆离看着铜钱背面的微雕。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些扭曲的肠子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在缓缓蠕动。而裂隙深处的那张嘴,似乎咧得更开了些。
“林师兄。”陆离忽然问,“你父亲当年,真的只是去苍梧山做县令吗?”
林清源的手指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陆离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一个县令,不会对辖区内的诡异事件调查得这么详细,更不会把线索保存几十年,传给儿子。”
屋里又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持续得更久。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在林清源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他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有警剔,有尤豫,还有一丝……痛苦。
“我父亲不是正常死亡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三十年前,他从苍梧山调任回京,三个月后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山里有龙,说温泉是眼泪,说……三万条人命还不够。”
“后来呢?”陆离问。
“后来他死了。”林清源说得平淡,但手指却攥紧了地图的边缘,“死在一个雨夜,尸体泡在后花园的池塘里。和苍梧山的死者一样,内脏全空,皮肤上有鳞片状纹路。朝廷说是意外,给了抚恤,这事就算结了。”
他抬起眼,看向陆离:“但我母亲不信。她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这枚铜钱,还有半本日记。日记里记载了父亲在苍梧山调查到的一些事,关于献祭,关于龙,还有关于……姜隐。”
“难道姜隐知道什么?”
“日记没写完。”林清源说,“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半句话:‘姜隐不是疯子,他是守门人,他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守门人?
“所以你去苍梧山,不单是为了《禹贡图》。”陆离说。
“对。”林清源坦然承认,“我要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如果姜隐知道真相,我就逼他说出来。如果是山里的东西害死了我父亲,我就杀了那东西。”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杀意,冰冷而真实。
陆离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林清源的执念是父仇,而他的执念,是活下去。
“睡吧。”林清源收起地图,“轮流守夜,我前半夜,你后半夜。明天要赶路,得养足精神。”
陆离点头,和衣在炕上躺下。草席扎人,但他实在太累,闭上眼睛没多久便睡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窗外的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
象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黏腻的的质感。还有水声,不是井台辘轳打水的声音,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涌动声,咕嘟咕嘟,象什么东西在呼吸。
肩后的黑印开始搏动。
陆离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得象压了铅。身体动不了,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炕下的地面渗上来,顺着草席的缝隙,一丝丝钻进他的衣服,粘贴皮肤。
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腥味,象是泡了很久的尸水。
它在试探,试探他肩后的黑印。
陆离咬紧牙关,试图调动体内的气运抵抗,但气海空空如也,白天的战斗和遁地符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储备。他只能眼睁睁感受着那股阴冷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最后象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黑印上。
接触的刹那,一股极致的冰冷袭来,冷得象要把骨髓都冻住。紧接着那股阴冷的气息象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但下一瞬,它又卷土重来,这次更加汹涌,直接钻进了黑印内部。
陆离看见了幻象。
不是画面,是感觉,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水很冷,冷得刺骨。水底有东西在游动,一个巨大的、长长的影子,一圈圈盘绕。影子中央,有两点红光,像眼睛,正缓缓睁开。
眼睛看向他。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祭品……终于来了……”
陆离想挣扎,想呼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黑影拖向水底更深处,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意识也开始涣散。
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肩后的黑印骤然爆发出一股炽热。
热流从黑印中心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将侵入的阴冷气息烧得干干净净。水底的幻象破碎,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迅速远去。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炕上,屋里一片漆黑。林清源坐在桌边,背对着他,似乎在打坐调息。窗外的风声依旧,地底的水声彻底消失。
只有肩后的黑印,还在微微发烫,搏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他悄悄抬手,摸了摸后背。
衣服下的皮肤,黑印的边缘,似乎多了一圈细密的纹路。像鳞片,又象符文的笔画。
他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是什么?
“你醒了?”
林清源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陆离。油灯重新点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
“我守后半夜吧。”陆离坐起身。
“不用了。”林清源摇头,“天快亮了。”
陆离看向窗户——破洞外,天色确实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竟然一觉睡到了快天亮?
“你睡得不安稳。”林清源说,“一直在说梦话。”
陆离心下一凛:“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林清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但有一句我听清了,你说‘水底有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这驿站叫‘蛇蜕’,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离摇头。
“传说百年前,这里有巨蛇蜕皮,蛇皮堆积成山,后来就地建了驿站,取名蛇蜕。”林清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有另一个说法,‘蛇蜕’不是蛇皮,是人皮。每隔三十年,这驿站就会死一个人,死者的皮会被完整剥下,挂在房梁上,像蛇蜕下的皮。”
他顿了顿:“上一个三十年,正好是五十年前,苍梧山三万叛军复灭的那一年。”
陆离感觉后背发凉。
“你怀疑这驿站有问题?”
“不是怀疑。”林清源走到门边,揭开早上贴的预警符。符纸已经烧焦了,边缘卷曲,朱砂符文完全褪色。“是确认。昨晚有东西想进来,被符挡住了。但它没走,就在门外站了一夜。”
他拉开门。
门外地上,有一滩水渍,是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和昨晚地母傀的脓液一模一样。水渍边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更象是,蹼。
脚印延伸向院子中央的那口井。
陆离走到门边,看向那口井。井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阴森,辘轳的绳索静静垂着,但井口边缘,分明有一圈湿漉漉的痕迹,象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爬出来。
“收拾东西。”林清源说,“我们马上走。这驿站不能待了。”
两人迅速收拾行囊。
离开房间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炕上。
草席被他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而在凹陷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小片暗绿色的水渍,型状,象一只手掌。
他收回视线,跟着林清源快步走出房间。
堂屋里,驼背老头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早饭好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不吃了。”林清源说。
老头这才抬起头,那双耷拉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浑浊。他看了看林清源,又看了看陆离,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急着走?怕了?”
林清源没接话。
老头慢慢站起身,佝偻的背脊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看向院子里的井:“那口井,打不出水。”
陆离脚步一顿。
“三十年前就打不出水了。”老头继续说,声音沙哑,“但夜里总是有声音,咕嘟咕嘟,象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吐泡泡。有时候早上起来,井台是湿的,还有脚印。”
他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晨光里象一张揉皱的纸:“你们昨晚,听见了吗?”
林清源已经拔出了剑。
老头却笑了,笑声干涩:“别紧张,我就是个看门的。该走的走,该留的留,我管不着。”
他让开门口:“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林清源拉着陆离快步走出堂屋。院子里,他们的马已经被驿卒牵出来了,正在不安地刨着蹄子。两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出驿站大门。
直到跑出二里地,陆离才敢回头。
驿站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晨雾笼罩的一片模糊轮廓。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见驿站屋顶上,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瘦,佝偻着背,正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眺望。
手里好象还拿着什么东西。
象是一张……皮。
陆离收回视线,握紧缰绳。
老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撒开蹄子跑得飞快。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荒野特有的土腥味,吹散了驿站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但肩后的黑印,搏动依旧。
而且,每搏动一次,就仿佛沉重一分。
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