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电话突然响起。
吴邪正在堂屋里对着墙上的日历发呆，听见铃声愣了一下。吴山居的电话平时响得不多，他走过去接起来：“喂，吴山居。”
那头传来解雨臣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吴邪，我。”
“小花？”吴邪把话筒换了个手，“资料弄好了？”
“快了。”解雨臣说，“霍家那边找了张关键的海图，正在做对比分析。还有我托人联系的向导，得明天才能见到。”
“那就是还要等一两天？”吴邪问。
“差不多。”解雨臣顿了顿，“你们那边怎么样？”
吴邪回头看了眼堂屋墙角——四个背包整整齐齐码在那里，三天前就打包好了，随时能拎起来走人。
“我们？”他笑了笑，“闲得发慌。”
挂了电话，吴邪走到门口。院子里，王胖子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肚子上盖了张报纸，呼噜打得有节奏。
张起灵坐在井台边，手里拿着根细竹枝，在地上画著什么图案，画了又抹掉，抹了又画。
白芃芃蹲在院子角落，盯着墙角那丛杂草看，已经看了快半小时了。
吴邪走过去：“看啥呢？”
白芃芃头也不回：“蚂蚁搬家。”
吴邪凑过去看。还真是，一队蚂蚁排著队，从墙缝里钻出来，扛着些白色的虫卵还是什么，往另一边搬。
“要下雨了。”白芃芃说。
吴邪抬头看天，晴空万里，连片云都没有：“哪儿看出来的？”
“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白芃芃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以前在红府，看蚂蚁一搬，第二天准下雨。
吴邪想笑，又觉得她说得认真，便点点头：“那挺好，省得看天气预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吴邪把解雨臣的电话内容说了。
王胖子正啃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还要等一两天啊？”
“嗯，海图和向导的事。”吴邪说。
“得。”王胖子把馒头咽下去，“那我还能再吃几顿安稳饭。”
白芃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问：“向导是啥子？”
“就是带路的。”王胖子解释，“南海那边情况复杂，有熟门熟路的人带着，安全些。”
白芃芃“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那他要好多钱？”
这话问得实在，王胖子乐了：“放心，解家掏钱，轮不到咱们操心。”
吃完饭，照例是王胖子洗碗。白芃芃今天没争，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的鸡啄食。
那两只鸡是前几天王胖子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说养著下蛋，结果蛋没下几个，天天在院子里拉屎。吴邪说过好几次要炖了，王胖子总说“再等等，马上就能下蛋了”。
白芃芃看得很专心。鸡啄一下米，她眼睛就跟着动一下。鸡走到东，她看到东；鸡走到西，她看到西。
吴邪泡了茶出来，看见她这样，忍不住问：“鸡有啥好看的？”
“胖。”白芃芃说。
“啊？”
“那只黄的，比那只花的胖。”白芃芃指著院子，“胖的炖汤，油多。瘦的炒著吃，肉紧。
吴邪差点把茶喷出来。他咳了两声：“你看半天，就在琢磨这个？”
“嗯。”白芃芃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养来做啥子？”
王胖子从厨房探出头：“芃芃，那两只鸡是我留着下蛋的！”
“哦。”白芃芃回头看他，“那等下了蛋再杀。”
“”
下午四个人搬了椅子出来，在院子里坐着。没人说话，就干坐着。
阳光从头顶慢慢斜到西边，影子越拉越长。
王胖子坐不住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说，咱就这么干等著？”
“不然呢？”吴邪说。
“找点事儿干啊。”王胖子在院子里踱步，踱了两圈，忽然停住，“哎，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吴邪挑眉：“你又从哪儿听来的？”
“就昨儿买菜的时候，听卖菜的老头说的。”王胖子清了清嗓子，“说从前啊，有个人特别怕老婆。”
白芃芃眨眨眼：“怕老婆是啥子？”
“就是媳妇儿凶。”王胖子解释，“接着说啊。这人怕老婆怕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天他在街上走，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裤子摔破了。他不敢回家，为啥？怕老婆骂他败家。”
张起灵抬眼看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继续讲：“他在街上转悠啊转悠，转到大半夜。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敲朋友家的门。朋友开门一看，哟，咋这么狼狈？他就说了，裤子破了，不敢回家。”
“然后呢？”吴邪配合地问。
“朋友说，这简单，我媳妇儿针线活儿好，让她给你补补。”王胖子憋著笑，“补好了，这人千恩万谢地回家了。结果一进门，他老婆就问：‘裤子咋破了？’”
他顿了顿，学着女人的语气：“‘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这人赶紧说：‘没有没有，是朋友媳妇儿补的。’”
王胖子讲到这儿，自己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吴邪也笑了，摇摇头：“你这啥故事。”
白芃芃没笑。她看着王胖子，很认真地问：“他为啥子不自己说摔跤了？”
王胖子的笑声卡住了。
吴邪笑得更大声了。张起灵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抖。
“不是”王胖子试图解释，“这个故事的笑点是”
“笑点在哪里？”白芃芃追问。
王胖子张了张嘴，半晌，一摆手：“算了，我不讲了。”
白芃芃“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
吴邪笑够了，抹抹眼角：“胖子，你这笑话功力退步了啊。”
“拉倒吧，”王胖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是芃芃妹子太较真。”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晚霞出来了，又是那种橘红色的，铺了半边天。
王胖子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噜声又响起来。张起灵闭着眼，像是养神，又像是真的睡了。
白芃芃坐在椅子上。她看着天边的云，看了很久，忽然说：“吴邪。”
“嗯？”
“海是啥子样子的？”她问。
吴邪想了想：“很大，望不到边。水是蓝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浪，一波一波的。”
白芃芃“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海底墓，是在水底下？”
“对。”
“咋个进去？”
“有入口。”吴邪说，“有时候在水面上，有时候在水下。得潜水。”
白芃芃不说话了。
吴邪看着她，忽然问：“芃芃，你怕不怕？”
白芃芃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怕啥子？”
“怕海，怕水，怕那个我们都没去过的地方。”
白芃芃想了想，摇摇头：“不晓得。”
“不晓得？”
“没去过，就不晓得怕不怕。”她说得很平静，“去了才晓得。”
吴邪笑了。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有点可爱。
天边的云渐渐暗下去，从橘红变成深红，再变成紫灰色。院子里起了风，凉飕飕的。
王胖子被风吹醒了，打了个喷嚏，揉揉眼睛：“几点了？”
“快天黑了。”吴邪说。
“哦。”王胖子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做饭吧。今儿吃啥？”
白芃芃忽然说：“吃鸡。”
王胖子一愣：“啊？”
“那只黄的。”白芃芃指著院子，“胖，炖汤。”
“”
最后那只黄鸡还是没逃过一劫。
王胖子一边拔毛一边念叨：“你说你，养了这么久，蛋没下一个，命先没了。”
吴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等资料送来，他们就要离开这个院子，去很远的地方，面对完全未知的一切。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慌。
也许是因为，不管前头有什么，他们四个都在一块儿。
就像现在，在这小小的厨房里，炖一锅鸡汤，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