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推移,当王胖子和白芃芃回到吴山居时。
白芃芃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下车,塑料袋在她手里晃荡晃荡的。王胖子从驾驶座钻出来,一边抹汗一边嚷嚷:“这鬼天气,怎么热成这样!”
吴山居的门开着,堂屋里头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吴邪在听。
“吴邪!小哥!”王胖子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快出来听新鲜事!”
白芃芃跟在他后头进了门。堂屋里,吴邪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著个紫砂壶,桌上摊著本账本。
张起灵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手里在削一根细竹签,削下来的竹屑一片片落在脚边的簸箕里。
“哟,回来了?”吴邪抬头,看见王胖子那满脸兴奋的样子,笑了,“逛个超市跟捡了宝似的,啥新鲜事?”
王胖子把手里袋子往桌上一搁,拉过凳子坐下,先抓起吴邪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抹抹嘴:“我跟你说,今儿可算开了眼了!”
白芃芃把塑料袋轻轻放在墙角,也走过来坐下。她脸上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表情,好像王胖子要说的跟她没关系似的。
“到底什么事?”吴邪被勾起了好奇心。
张起灵削竹签的手没停,但头微微抬了抬。
王胖子一拍大腿:“咱芃芃妹子,今儿在超市,给信用卡下了个定义!”
“定义?”吴邪眨眨眼,“啥定义?”
“打欠条!”王胖子声音都高了八度,“她说信用卡就是打欠条!银行先帮你垫钱,月底你再还——这不就是赊账打欠条嘛!还说现在的欠条做得高级,是张卡片,不用按手印改签字了,还要输密码!”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吴邪愣愣地看看王胖子,又看看白芃芃,然后“噗”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打打欠条?”吴邪一边笑一边重复,“我的天,芃芃,你这总结精辟!太精辟了!”
张起灵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白芃芃脸上。白芃芃正低头看自己手指头,好像指甲缝里进了点灰。
然后,很轻微地——张起灵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风吹过水面。
但王胖子眼尖。
“哎哎哎!”他腾地站起来,手指著张起灵,“小哥!你刚是不是笑了?!”
张起灵没说话,继续低头削竹签。竹屑一片片落下,薄得像蝉翼。
“我看见了!”王胖子不依不饶,“嘴角,就这儿,往上勾了一下!吴邪你看见没?咱小哥笑了!千年铁树开花了!”
吴邪还在笑,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王胖子激动得手舞足蹈,“我两只眼睛,五点二的视力,看得清清楚楚!”
白芃芃这时候抬起头,看看张起灵,又看看王胖子,用她那平平的调子问:“笑一下,很奇怪么?”
“奇怪!太奇怪了!”王胖子坐下来,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似的,“芃芃你是不知道,我认识小哥这么多年,见他笑的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今儿托你的福,又添一回!”
吴邪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擦眼角:“芃芃,你这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白芃芃眨眨眼:“就是看到的嘛。你没给钱,拿了东西,不是欠钱是啥子?欠钱就要打欠条,以前在码头都这样。”
她说得理所当然,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要我说,”王胖子感慨,“芃芃这脑子,看事情就是透。什么信用体系、金融概念,到她这儿全扒干净,就剩最实在那点东西。”
张起灵削好了竹签,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摸出把小刀,开始在上面刻什么。刻得很细,很慢。
吴邪笑够了,这才问:“你们就买这点东西?”他指了指墙角的塑料袋。
“哪止!”王胖子来劲了,“吴邪你是没看见,芃芃在超市那架势——进了门不先看货架,先看摄像头!绕着超市转了两圈,把出口、安全通道全摸清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干啥大事呢!”
白芃芃接话:“要熟悉环境嘛。万一有事,晓得往哪儿跑。”
吴邪听乐了:“超市能有什么事?”
“汪家的人要是追来,哪里都能有事。”白芃芃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在说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
这话一出,堂屋里静了静。
吴邪脸上的笑收了些。王胖子也挠挠头:“这倒也是。”
张起灵刻竹签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白芃芃一眼。
白芃芃好像没觉得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继续说:“后来胖子拉我去买吃的。我看那些亮晶晶的袋子,”她指了指王胖子,“胖子说叫薯片,轻飘飘的,一捏就碎,不顶饿。还是压缩饼干实在。”
王胖子赶紧说:“那我不是想让你尝尝鲜嘛!谁知道你直奔粮油区,挑压缩饼干还要看热量表,挑牛肉干还要捏硬度,挑巧克力还看可可含量!卖货的阿姨都看傻了,问我这姑娘是不是搞户外运动的!”
吴邪想象那画面,又笑起来。
“还有呢!”王胖子越说越起劲,“买刀的时候更绝!在五金区,拿着把菜刀,掂掂分量,看看刀刃,还敲敲刀背听声!理货员阿姨过来问,她说‘这把稳,力气能放透;那把快,好收好出’,把人家都说懵了!我赶紧打圆场,说她是新东方烹饪学校毕业的!”
这下连张起灵都抬起了头。他看看白芃芃,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白芃芃倒很坦然:“刀就是要好使嘛。不好使的刀,切菜都费劲。”
堂屋里又响起吴邪的笑声。
就这么说说笑笑,一个下午过去了。日头慢慢西斜,堂屋里的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橙红。
吴邪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快五点了。
“该做晚饭了。”他站起来,“胖子,今儿你掌勺?”
“我?”王胖子指指自己,“行啊!让你们尝尝胖爷我的手艺!”他转头问白芃芃,“芃芃,想吃啥?”
白芃芃想了想:“有啥吃啥。”
“得嘞!”王胖子撸起袖子,“看胖爷我给你们露一手!”
他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芃芃,你那刀,回头我帮你磨磨。超市买的刀都钝。”
“我自己会磨。”白芃芃说。
“你还会磨刀?”吴邪问。
“会嘛。”白芃芃点头,“以前的刀,都是我自己磨的。”
吴邪顿了顿,没再问,只说:“那成,需要磨刀石跟胖子说,他那儿有。”
王胖子已经钻进厨房了,里头传来水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吴邪走到后院,把晾著的衣服收下来。白芃芃跟过去帮忙。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石板上。
白芃芃接过吴邪递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
衣服叠好了,两人抱着回屋。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接着是葱花爆香的香味。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王胖子端著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开饭开饭!”
一盘青椒炒肉片,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很简单,但香味扑鼻。
四个人围桌坐下。吴邪盛饭,王胖子分筷子。
“来来来,尝尝胖爷我的手艺!”王胖子先夹了一筷子肉片塞嘴里,烫得直吸气,“嗯!不错不错!”
白芃芃夹了片青菜,慢慢嚼。
张起灵吃饭不说话,一口菜一口饭,吃得很安静。
吴邪看着这场景,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堂屋里亮着灯,桌上冒着热气的菜,旁边是能托付生死的兄弟,还有个需要照顾但也让人安心的家人。
对,家人。
他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
窗外,杭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吴山居里,晚饭刚吃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