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睁开眼。
书房里还是那盏老式台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紫檀木桌面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
她坐在太师椅里,没动,就那么靠着。脑子里那些几十年前的画面还没完全散掉——红府后巷的青石板,小丫头黑漆漆的眼睛,还有那句“你笑得好累哦,脸一直这么笑着,酸不酸?”。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老了。真的老了。以前的事记得这么清楚,昨天吃的什么反倒想不起来。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刚才秀秀在这儿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人走了,那股子安静就像水一样漫上来,把整个屋子都淹了。
霍仙姑在椅子里又坐了几分钟。
然后她伸出手,按了按桌角那个铜铃。铃铛是黄铜的,有些年头了,声音闷闷的,不像现在的电铃那么脆。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停在门口。
“进来。”霍仙姑说。
门推开,进来的是阿忠。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褂子,走路没声。他在霍家干了三十多年,是心腹里的心腹。
“老太太。”阿忠站在桌前,微微躬身。
霍仙姑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上好的紫檀,敲起来声音沉沉的。
“阿忠啊,”她开口,声音不高,“去办两件事。”
“您吩咐。”
“第一件,”霍仙姑说,“杭州那边,吴山居,派两个人过去盯着。不用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重点是进出的人,特别是生面孔。每天报一次。”
阿忠点头:“明白。”
“第二件,”霍仙姑顿了顿,“查查最近有没有汪家的人往杭州活动。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楚动向就成。悄悄的。”
“汪家?”阿忠眉头微皱,“他们不是消停好些年了吗?”
“消停?”霍仙姑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蛇冬眠是消停,等开春了还是要咬人的。去吧,仔细点。”
阿忠应了声,没多问,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静下来。
霍仙姑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她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然后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是霍家老宅的院子,种著几棵老桂花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著。她想起红府后院好像也有棵桂花树,那年秋天去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那时候她还是霍小姐,不是霍老太。
那时候白芃芃还是个五六岁模样的小丫头,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半个时辰。
她那时候想不通,蚂蚁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想想,也许那丫头看的不是蚂蚁,是在想事情。
霍仙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过去的事想多了没用,眼下的事才要紧。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树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她又想起刚才秀秀说的那些话。
白芃芃在吴邪那儿。
吴邪那孩子霍仙姑心里琢磨著。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她是看着吴邪长大的,从小就是个安静孩子,不像他三叔吴三省那么能折腾,也不像他二叔吴二白那么精明。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孩子,爱看书,有点腼腆。
没想到啊,普普通通的孩子,干出不普通的事来了。
把白芃芃从湘西弄出来,带回杭州,藏在吴山居。这胆子,比他爷爷吴老狗都大。
霍仙姑转过身,慢慢走回书桌前。她没坐下,就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玻璃的,磨砂的,光透出来软软的,不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那时候她还年轻,姑姑还在世。有一天晚上,霍三娘把她叫到书房,跟她说:“仙姑啊,九门这碗饭,不好吃。要想吃安稳,就得学会‘看’。”
她当时不懂:“看什么?”
“看人,看事,看时机。”霍三娘说,“有些事,你看明白了,也别急着动。等,等到该动的时候再动。不该动的时候,一动就错。”
她那时候二十出头,心气高,觉得姑姑这话太保守。现在想想,姜还是老的辣。
霍仙姑在桌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大小,黑漆的,边角都磨亮了。
打开匣子,里头是只玉镯。
白玉的,成色不算顶好,有几处沁色。款式也老,现在早没人戴这种了。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到霍家那年戴上的,戴了几十年。后来年纪大了,手骨变了,镯子戴着松,怕磕著碰著,就收起来了。
霍仙姑把镯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玉是凉的,贴著皮肤,那股凉意慢慢渗进来。她摩挲著镯子,手指抚过那些沁色的地方——像云,像雾,晕开在白玉里。
她忽然想起白芃芃脖子上的那块玉佩。
刚才秀秀说,解雨臣把玉佩还给她了。
霍仙姑见过那块玉佩。很多年前,在红府。那时候白芃芃还小,玉佩用红绳系著,挂在她脖子上。
有一次小丫头蹲在地上玩泥巴,玉佩从领口滑出来,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她当时随口问了句:“芃芃,这玉佩谁给的呀?”
小丫头抬头看她,眨巴眨巴眼睛:“师父给的。”
“好看吗?”
“好看。”
“喜欢吗?”
“喜欢。”小丫头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说,玉能养人。”
霍仙姑把玉镯放回匣子,盖上盖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想起这些年九门里的事。
吴老狗走了,二月红走了,解九走了,姑姑也走了。老一辈的,一个一个都走了。剩下他们这些还算不上太老的,撑著各家各户的门面。
日子好像平平静静的,可她知道,底下有暗流。
汪家从来没真正消失过。就像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又冒出来。还有“它”,虽然这些年没动静了,可谁知道是不是在哪个角落看着?
现在白芃芃醒了。
那个小丫头,那个说话怪怪的、眼神平静得不像孩子的小丫头,醒了。
霍仙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吊著一盏老式吊灯,灯罩上积了点灰。该叫人来擦擦了,她心想。
然后她笑了笑,觉得自己这脑子真是,一会儿想九门大事,一会儿想灯罩擦灰。
老了,真是老了。
她撑著扶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还有院子里草木的清香。远处杭州城的灯火一片一片的,黄的,白的,红的,连成一片。
吴山居在哪个方向来着?
好像是东南边。
那个小丫头,现在就在那儿。
醒了,隔了六十年,又回到这人世间了。
霍仙姑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花白的,在灯光下闪著银光。她没管,就那么站着,让风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二月红啊二月红”她低声说,“你倒是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也留了个天大的麻烦。”
夜风还在吹,暖暖的。
霍仙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拉好窗帘。
书房里重新被昏黄的灯光填满,安安静静的。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从笔筒里抽出支钢笔,又摊开一张信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开始写。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窗外的灯火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