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记得清楚，那天从红府出来，她脸上那层笑是硬撑著没垮的。
腿蹲麻了，嘴角也笑酸了，袖袋里剩下的几颗糖没送出去——那丫头收了第一颗后，再给她就不要了，说“吃多了牙疼”。
可任务没完成。
姑姑交代的是“瞧瞧那孩子什么来路”，她瞧了半天，除了知道是个五六岁模样、说话带四川口音、眼神太静不像孩子之外，别的什么也没瞧出来。
不甘心。
霍仙姑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她琢磨了一晚上，觉得问题出在方法上——太直接了。那丫头看着懵懂，说不定是二月红教过什么，防著外人打听。
得换个法子。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红府。这次没带点心，也没找二月红，直接绕到后门那条巷子。她知道红府后门常开着，府里下人进出买菜倒垃圾都走这里。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正是白芃芃。
小丫头换了身灰布衫，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蔫了的青菜叶，看样子是要去倒垃圾。
霍七从墙角转出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咦，芃芃？”
白芃芃转头看她，眼神平静：“霍小姐。”
“你这是去倒垃圾呀？”霍七走近，很自然地和她并肩走，“姐姐正好没事，陪你走走？”
“要得。”白芃芃点头，提着篮子往前走。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边是高高的院墙。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
霍七没急着问话，先聊些闲天：“今天练功了吗？”
“练了。”
“累不累？”
“不累。”
“二爷对你严厉吗？”
“师父好。”
一问一答，全是短句。霍七心里琢磨著怎么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忽然看见巷子墙角有只野猫，正蹲在那儿舔爪子。
她心里一动。
“芃芃你看，”霍七指著那猫，“那只猫多可怜，没家没主的。”
白芃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几秒，说：“它长得胖。”
霍七噎了一下——那猫确实挺胖，毛色油亮，一看就没饿著。
她赶紧换个方向：“是呀，可它没主人疼。芃芃，你以前有没有养过小动物呀？”
这是拐著弯问身世。养过什么宠物，就能大概知道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白芃芃想了想，摇头：“没养过。”
“那你喜欢小动物吗？”
“喜欢。”
“喜欢什么样的？”
“好吃的。”
霍七又噎住了。她看着白芃芃，小丫头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好吃是什么意思？”霍七试探著问。
“就是能吃的那种。”白芃芃解释，“鸡呀，鸭呀，鱼呀。养大了能吃，就是好动物。”
霍仙姑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原本设想的是——白芃芃如果说喜欢猫狗，她就能顺着问“以前家里养过吗”；如果说喜欢鸟，就能问“是不是以前住的地方有院子”。
可现在喜欢能吃的？
这还怎么聊？
两人走到巷子口的垃圾堆，白芃芃把篮子里的菜叶倒掉，又提着空篮子往回走。霍七跟在她旁边，脑子飞快转着。
快到红府后门时，霍仙姑忽停下脚步，弯腰看着白芃芃，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芃芃，姐姐问你个事。”
“嗯？”
“你怕不怕打仗呀？”霍七声音放轻，“要是打起来，枪啊炮啊，轰隆隆的，多吓人。”
她等著看白芃芃的反应。小孩子嘛，听到这个要么说怕，要么说不怕。
说怕，她就能安慰“别怕，有二爷护着你”，然后顺势问“以前经历过打仗吗”；说不怕，她就能夸“真勇敢”，再问“是不是见过打仗”。
白芃芃仰头看她，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
她想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平平的：“不怕。”
霍七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芃芃看她不动，直接走进院子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霍仙姑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第三次尝试是在几天后。
霍仙姑看见二月红带着白芃芃从远处走来。二月红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白芃芃跟在他身边，小手被他牵着。
霍七从茶摊站起来，笑着迎上去：“二爷，真巧。”
二月红看见她，也笑：“霍姑娘，这是去上香？”
“是呀。”霍七应着，目光落在白芃芃身上，“芃芃也来啦？”
白芃芃点头：“霍小姐。”
二月红说：“既然遇上了，就一起走吧。”
霍仙姑求之不得。
三人沿着山路慢慢走。二月红和霍七走在前面，聊些无关紧要的话。白芃芃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对路边的野花野草很感兴趣。
走了一段，二月红遇见个熟人，停下来说话。霍仙姑趁机退到后面，和白芃芃并肩走。
“芃芃，”霍七压低声音，“姐姐问你个事，你悄悄告诉姐姐，好不好？”
“好。”白芃芃转头看她。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呀？”霍仙姑问，“比如漂亮的头花，新衣服，或者好玩的玩具？”
她想从白芃芃的欲望里推断她以前的生活水平。穷人家的孩子，想要的通常是吃的穿的；富裕人家的孩子，才会想要玩具。
白芃芃想了想，说：“想要把好刀。”
霍七一愣：“刀？”
“嗯。”白芃芃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宽，要钢口好的，砍骨头不卷刃。”
“你要刀做什么？”
“切菜呀。”白芃芃说，“现在厨房那把刀钝了，切肉费劲。师父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霍仙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有点闷。她看着白芃芃，小丫头正蹲在路边，摘了一朵紫色的小野花，拿在手里看。
“芃芃，”霍七最后试一次，“如果姐姐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现在这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狡猾。如果白芃芃的身世真有秘密，听到这个问题多少会有点反应。
白芃芃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那朵花。她看着霍仙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霍小姐，你为啥子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霍仙姑心里一紧，脸上还得笑：“姐姐关心你呀。”
“哦。”白芃芃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师父说，想太多容易掉头发。霍小姐，你头发这么多，是不是想得太少了？”
霍七彻底没话了。
那天回去后，她直接去找了霍三娘。
霍三娘正在书房看账本，见她进来，抬眼问：“打听得怎么样？”
霍仙姑站在那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姑姑，那丫头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的天才。”
“怎么说？”
“我问什么，她都答。可答了跟没答一样。”霍七把几次试探的经过简单说了，越说越郁闷。
霍三娘放下账本，看着她。
霍仙姑继续说：“我设套，她根本不往里钻；我绕弯，她直接走直线。我跟她说话，就像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劲儿全使空了，还把自己闪得够呛。”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霍三娘忽然笑了，摇摇头：“二月红啊二月红，你这是捡了个什么宝贝回来。”
“姑姑，那还要继续打听吗？”
“算了。”霍三娘摆摆手，“既然打听不出来，就别费劲了。二月红不是糊涂人，他既然收了这个徒弟，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盯着就是了。”
霍仙姑应了声，退出书房。
走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关上的门，又想起白芃芃那双黑漆漆的、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丫头可能既不傻，也不装傻。
她就是不一样。
跟所有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