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让秀秀退下后,书房里就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竹影斜斜地打在青石砖上,风一过,影子就晃一晃,像水里游的鱼。老太太没动,还靠在太师椅里,眼睛望着那晃动的竹影,可眼神早就不在这儿了。
她想起了长沙城。
几十年前那个长沙。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江水的腥气,有挑担小贩的吆喝声。青石板路被行人磨得光滑,下雨天踩上去,稍不留神就要滑一跤。
那时候她还年轻,人人都叫她霍小姐。霍家是九门里的下三家,她做事利落,心思也活泛,当家的霍三娘,常把些要交给她办。
那天也是个下午,日头有点西斜了。霍三娘把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包点心。
“去红府走一趟。”霍三娘说话向来干脆,“二月红前阵子捡了个小徒弟回来,听说有点古怪。你去瞧瞧,顺便送点东西,算是咱们霍家的礼数。”
霍仙姑接过点心,是用油纸包好的,闻著有桂花香。她心里明镜似的——送东西是幌子,瞧人才是真。
“想让我瞧什么?”她问。
霍三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瞧那孩子什么来路,瞧二月红为什么收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别太明显,二月红那双眼,毒得很。”
霍仙姑应了声,提着点心就出了门。
从霍家到红府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红府的门脸不算特别气派,可打理得干净,门环擦得锃亮。她上前叩门,里头有个老仆来应,认得她是霍家的人,客客气气请了进去。
二月红在厅里见她。
这位红家当家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端著茶碗,见她进来,笑着点点头:“霍姑娘,稀客。”
“二爷。”霍仙姑福了福身子,把点心递上,“姑姑让我送点心来,说是新做的桂花糕,让您尝尝。”
二月红让下人接了,请她坐,又叫人上茶。两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场面话——最近天气如何,生意怎么样,九门里谁家又有了什么动静。
霍仙姑一边应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扫。厅里摆设简单,墙上挂了几幅字画,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一切如常,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聊了一盏茶的工夫,霍仙姑放下茶碗,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二爷新收了位小徒弟?”
二月红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眼里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消息传得倒快。”
“是好事嘛。”霍仙姑也笑,“能入二爷的眼,定是个伶俐孩子。不知方不方便让我见见?”
她说得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好奇。二月红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那孩子在后院练功呢。霍姑娘想看,便去看吧。”
他唤来个小厮,吩咐带霍仙姑去后院。
霍仙姑心里松口气,起身跟着小厮往后头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后院了。院子不大,铺着青砖,墙角种著几丛花,开得正好。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孩子。
是个小丫头,看着五六岁模样,穿着身一身的蓝布衫,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绑着。她正在院子中央扎马步,两腿分开,膝盖弯著,腰背挺得笔直。
动作很标准,甚至可以说过于标准了——像个练了多年的老手,而不是个刚入门的孩子。
小厮上前说了句什么,那孩子没动,只转过头来看。
霍仙姑这才看清她的脸。小脸圆乎乎的,皮肤白净,眼睛很大,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没什么表情。
“芃芃小姐,这位是霍家的姑娘。”小厮介绍。
那孩子——白芃芃,就这么看着霍仙姑,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收了架势,站直了。她走过来,步子稳稳的,在霍仙姑面前停下,仰著头看她。
“霍姑娘。”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四川口音。
霍仙姑笑了笑,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你就是芃芃呀?多大了?”
“不晓得。”白芃芃答得干脆。
霍仙姑一愣:“不晓得?”
“嗯。”白芃芃点头,“师父说我看着像五六岁,那就五六岁嘛。”
霍仙姑心里转了个弯,脸上笑容不变:“那你爹娘呢?”
“没得。”白芃芃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师父捡的我。”
霍仙姑又问:“二爷教你什么呀?”
“认字,练功。”白芃芃答,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做饭,扫地,喂鸽子。”
都是些寻常活儿。霍仙姑打量着她,这丫头看着普通,说话也普通,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孩子。
她想起临出门时揣在袖袋里的糖——几颗用彩纸包著的硬糖,是她特意准备的。小孩子嘛,给点甜头,话就好套了。
霍仙姑从袖袋里摸出糖,递过去,笑容更亲切了些:“来,姐姐请你吃糖。”
白芃芃看看糖,又看看她,伸手接了过去。她没急着拆,而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彩纸,然后抬头看霍仙姑。
“谢谢。”她说,语气还是平的。
霍仙姑等着她拆糖吃,可白芃芃没拆,就那么捏著。院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
“芃芃呀,”霍仙姑又开口,声音放得更柔,“你以前住在哪儿呀?在哪儿被二爷捡到的?”
白芃芃眨眨眼:“在门口。”
“哪个门口?”
“就红府门口。”
“那你以前是住哪的?家里有什么人?”
“不记得。”
一问一答,答了跟没答一样。霍仙姑心里有点急,可脸上还得撑著笑。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想不想找你家里人呀?”
白芃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姐姐,你为啥子老问我这些?”
霍仙姑笑容一僵:“姐姐关心你呀。”
“哦。”白芃芃应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拆那颗糖的彩纸。她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拆开了,露出里头淡黄色的硬糖。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霍仙姑趁机又问:“芃芃,你跟二爷学戏吗?”
“学。”白芃芃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但师父说,我嗓子不行,唱出来像鸭子叫。”
霍仙姑忍不住想笑,可憋住了:“那你还想学吗?”
“不想。”白芃芃说,“唱戏要背好多词,麻烦。”
“那你喜欢学什么?”
“练功。”白芃芃答得很快,“练功好,有力气。”
这对话实在进行不下去了。霍仙姑蹲得腿有点麻,她站起身,拍拍裙子,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丫头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的高手。可看那眼神,又不像傻的。
她正琢磨著,白芃芃忽然开口了。
“姐姐。”
“嗯?”
“你笑得好累哦。”白芃芃仰著头,很认真地说,“脸一直这么笑着,酸不酸?”
霍仙姑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脸上的笑容还挂著,可因为这句话,那笑容忽然就僵住了,像一层糊上去的浆糊,风一吹就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