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厨房门帘一掀,白芃芃端著两个大碗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是两碗阳春面。面条白白净净躺在清汤里,上头撒了葱花,各卧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她把一碗放在霍秀秀面前,一碗推给解雨臣。
“吃。”她说。
霍秀秀抬头看她。
眼前这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额前碎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清亮清亮的。
霍秀秀眨眨眼,张口就说:“谢谢妹——”
“秀秀。”
解雨臣的声音插进来,不高,但很干脆。
霍秀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她转头看解雨臣,眼神里带着疑问。
解雨臣没解释,只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霍秀秀更疑惑了,但看解雨臣那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冲白芃芃笑笑:“谢谢啊。”
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的张起灵,原本垂着眼看着地面,在霍秀秀说出“妹”字的时候,他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解雨臣制止的动作,又落回原处。
白芃芃点点头,转身又回厨房。
王胖子早就窜进去了,这会儿自己端了碗出来,碗里堆得冒尖。他一屁股坐下,呼噜呼噜开始吃。
吴邪那碗也被白芃芃端了出来。她自己面前也摆了一碗。
堂屋里只剩下吃面的声音。
霍秀秀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面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汤虽然简单,但味道清爽。荷包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就流出来。
解雨臣也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
“不合胃口?”吴邪问。
“不是。”解雨臣说,目光落在白芃芃身上。
白芃芃正埋头吃面,吃得很快,但不出声。一碗面很快下去一半。
解雨臣看了她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王胖子从碗里抬头:“干啥?还没吃完呢。”
解雨臣没理他。他伸手进自己衬衫领口,从里面拽出来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著个东西。
他把那东西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窗边的张起灵,目光也移了过来,落在解雨臣握著的手上。
霍秀秀也停下筷子,眼睛盯着他的手。
解雨臣走到白芃芃面前。
白芃芃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她抬头看解雨臣,眼神平静。
解雨臣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玉佩。
青白色的玉,比铜钱大一圈。玉质温润,雕著简单的云纹。在玉佩的一角,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沁色,像晕开的血。
白芃芃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她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
玉佩在她手里显得很小。她用指尖摩挲著那块暗红色的沁色,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抬起眼,用那种平平的、带着口音的调子说:“是我的。”
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师父给我的。”她说,“他说这个玉吸过人血,养得住魂。”
她把玉佩放回桌上,手指还按在那块沁色上。
“我要睡觉之前,把它给了解九爷爷。”她看着解雨臣,“我跟他说,以后哪个拿着这个玉来找我,那个人就可以信。”
堂屋里很静。
王胖子嘴里还叼著半截面条,忘了嚼。吴邪盯着那玉佩,又看看白芃芃。张起灵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神深了些。
霍秀秀看着白芃芃,又看看解雨臣,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
解雨臣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很重的担子。
“爷爷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他说,一定要物归原主。”
白芃芃点点头:“嗯。”
她把玉佩拿起来,红绳绕在手指上,往脖子上一套。
玉佩贴着她锁骨落进衣领里。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把玉佩塞好,然后抬头看解雨臣:“解九爷爷走的时候,安不安详?”
解雨臣沉默了一下:“很安详。”
“那就好。”白芃芃说。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再平常不过。
王胖子把嘴里那截面条嚼了嚼咽下去,抹抹嘴:“这就完啦?”
白芃芃看他:“啥子完了?”
“这玉佩啊!”王胖子指着她脖子,“你就这么收起来啦?不说点啥?”
白芃芃想了想:“说啥子?”
“说”王胖子卡壳了,“说‘谢谢’啊!或者感慨一下!”
白芃芃摇头:“不用谢。这个玉本来就是我的。”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秀秀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白芃芃看。
她看看白芃芃年轻的脸,又看看她脖子上那根红绳,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开始拼凑——
小时候听奶奶说过,九门里有些秘密。
听解哥哥提过,九爷笔记里记着一个人。
还有刚才,要叫妹妹时被解哥哥打断
霍秀秀的眼睛慢慢瞪大。
她盯着白芃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白芃芃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她:“你看我干啥子?”
霍秀秀赶紧摇头:“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吃面,但心思早就飞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解雨臣重新坐下来。他看着白芃芃,眼神复杂。
“白小姐,”他说,“有些事,我想单独跟吴邪谈谈。”
白芃芃点头:“哦。”
她又看向吴邪:“那你们谈嘛。”
吴邪站起来:“去书房吧。”
解雨臣跟着站起来。
霍秀秀也赶紧站起来:“我也——”
“你在这儿等著。”解雨臣打断她。
霍秀秀嘟嘴:“为什么啊?”
“有些事,”解雨臣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霍秀秀看看他,又看看白芃芃,最后还是坐下了:“好吧。”
解雨臣跟着吴邪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芃芃还坐在那儿,端著茶杯,看着窗外。那枚玉佩的红绳从她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在阳光下红得显眼。
解雨臣看了两秒,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堂屋里剩下王胖子、霍秀秀、张起灵和白芃芃。
王胖子伸了个懒腰:“得,又开小会去了。”
霍秀秀没接话。她还在看白芃芃,眼神里的惊讶还没完全退去。
白芃芃感觉到了,转头看她:“你老看我干啥子?”
霍秀秀赶紧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那个玉佩你能给我看看吗?”
白芃芃低头,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
霍秀秀凑过去看。
玉佩在阳光下温润透亮,那块血沁红得发暗。
“真好看。”霍秀秀说,“你戴了很多年吧?”
白芃芃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很久。”
“那你把它给解爷爷的时候舍得吗?”
“舍得。”白芃芃说,“东西要给对的人。给对了,比戴在自己身上有用。”
霍秀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白芃芃平静的侧脸,看着那枚玉佩,心里那些猜测越来越清晰。
王胖子在旁边插嘴:“芃芃妹子,你这思想境界可以啊。”
白芃芃看他一眼:“啥子境界?”
“就是想得开!”王胖子说,“豁达!”
白芃芃“哦”了一声:“这个叫想得通。”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霍秀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面,脑子里还在转。
她突然想起奶奶以前说过的话,想起解哥哥偶尔提起的往事,想起那些模糊的、关于“沉睡”和“长生”的传说
她猛地抬头,看向白芃芃。
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思议。
白芃芃正端起茶杯要喝水,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
霍秀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你你真的叫白芃芃?”
白芃芃点头:“嗯。”
“哪个芃?”
“草头下面一个凡。”白芃芃说。
霍秀秀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姑娘,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看着她衣领里那根红绳。
心里终于确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