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太阳刚把旅社窗户照透亮，吴邪就把人都喊起来了。
王胖子顶着鸡窝头开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这么早让我再睡个回笼觉”
“睡啥睡，”吴邪把他往外推，“早点去，清净。赶紧洗漱，楼下集合。”
十分钟后，四个人在旅社门口碰头。街对面正好停著辆计程车，司机摇下车窗喊：“走不走？”
“走！”吴邪招手。
车开过来，四个人挤进后座。吴邪坐副驾，报了个地名：“师傅，去二月红故居。”
“好嘞！”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唠，“去那儿参观啊？那可是老长沙的角儿，二月红，红老板！我爷爷那辈还听过他的戏呢！说是唱青衣的，一开口，满堂彩！”
车子驶上马路，早上的长沙车不算多。白芃芃脸贴著车窗往外看，街景一一掠过。
开了十来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都是老梧桐。司机在一堵白墙大院前停下：“到了，就这儿。”
下了车，吴邪四人站在黑漆大门外，门开着条缝，里头传来人声。门口挂著小木牌：“售票处——门票十元”。
王胖子掏出钱包：“得，来都来了，买票吧。
买完票，推门进去。前院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相机这儿拍拍那儿照照。院里摆着老式家具，都拦著红绳，旁边立著“请勿触摸”的牌子。一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
白芃芃站在进门处，眼睛慢慢扫过院子。她没往那些展品跟前凑，就站在天井中间，看了一圈。
“变样了。”她说。
吴邪顺着她目光看。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地，雕花窗，只是多了些展览的摆设，多了些游客。
“那边，”白芃芃指了指西厢房的走廊，“以前冬天，廊下会挂棉帘子，挡风。”
她说著往走廊走。廊下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她站在廊柱边，伸手虚虚地摸了摸——那里本该挂著厚实的蓝布棉帘。
“丫头师娘怕冷，”白芃芃看着廊外光秃秃的院子，“一到冬天，咳嗽就厉害。师傅就让人挂帘子，说不能见风。”
“丫头？”
“嗯，”白芃芃点头，“师娘人好，冬天会给我做棉袄。”
她转过身，指向厨房的方向。现在厨房门关着，门上贴著“非开放区域”的纸。
“冬天冷，师娘不顾自己的身体就在厨房熬姜汤，”白芃芃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师父练完功回来，手冻得通红，丫头姐就拉他去厨房，捧著碗让他喝。我也有一碗，加了好多红糖，甜得很。”
王胖子听着，咽了口唾沫：“听着就好喝。”
“是好喝，”白芃芃说，“就是辣，喝完浑身冒汗。”
她继续往院里走，来到那口大水缸前。缸里现在养著几条红鲤鱼，游来游去的。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冬天这缸会结冰，”她说，“早上起来，冰面厚厚一层。我拿石头砸，想砸个窟窿出来，师父看见了就说我淘气。后来师娘给我找了个小凿子，说用这个，省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凿开冰，底下水还是清的。师娘说，冬天的水最干净。”
这时候，那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几位，这边是后花园，可以参观，但里头陈列的物品请不要触碰。”
白芃芃点点头，跟着往后花园走。
后花园比前院小些，有假山，有枯池，池边有座小亭子。亭子里的石桌石凳都用绳子围着，桌上摆着套仿古茶具。
白芃芃站在亭子外，没进去。
“冬天这儿冷，没人来，”她说，“就师父和师娘有时候在这儿喝茶。有时师傅怕师娘着凉。师父就让师娘回屋去，师娘不肯，非陪着。”
她看向亭子角落：“那儿以前有个炭盆，师父怕师娘冷，总让人添炭。炭火烧得红红的，烤得人脸发烫。”
一阵风吹过，吹得假山上的枯藤沙沙响。白芃芃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
“后来师娘病加重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冬天就更难熬。师父不让她在外面待，她就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这园子。我去看她，她就拉着我的手，手凉得很。”
吴邪心里一紧。他知道故事的结局——丫头早逝，二月红终身未再娶。
白芃芃没再说下去。她转过身，往院子另一头走。那边有棵老梅树，这会儿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
“这树开花晚，”白芃芃仰头看，“总要等到最冷的时候才开。师娘喜欢梅花，说香，清冽。师父就让人折几枝，插在她屋里。”
她伸手，虚虚地在树干上抚过——手离树皮还有一寸远，没真碰著。
“有一年下大雪，雪把树枝压断了，”她说，“师娘心疼得不行，让师父找人把断枝接起来。师父真找了人来，用麻绳和木架子固定住。后来那枝子真活了，第二年还开花。”
王胖子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白芃芃想了想，“后来师娘不在了，师父就不让人碰这树了。他说，树是师娘喜欢的，就让它自己长。”
她放下手，退后两步，看着这棵老梅树。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游客渐渐多了，说话声，脚步声，相机快门声。可白芃芃站在那儿，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就看着那棵树。
吴邪忽然觉得，这院子里最老的，不是这些房子，不是这些树，是白芃芃脑子里的那些记忆。六十年了，还在那儿，清清楚楚的。
“走吧，”白芃芃忽然说，“看完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经过前院时，那个工作人员正在给游客讲解：“这里就是当年二月红先生和夫人生活的地方”
白芃芃脚步没停，径直走出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王胖子跟出来，长出一口气：“我的天芃芃妹子，听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我见过二月红和丫头了。”
白芃芃没接话，只是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