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上了去镇上的土路,颠得厉害。
这辆越野车有些年头了,减震不太灵光,每次碾过坑洼,车里的人就跟着晃一下。
王胖子坐在副驾驶,被颠得屁股都快离了座,嘴里嘟囔:“这路,比胖爷我的人生还坎坷。”
吴邪和白芃芃坐在后排。张起灵坐在吴邪另一边,靠着车窗,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休息。
司机是个老实人,不太说话,专心开车。车厢里除了引擎声和颠簸声,就显得有点安静。
开了大概十来分钟,王胖子大概是觉得闷了,清了清嗓子。
“我说各位,”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这路上怪无聊的,胖爷我给大伙儿唱首歌,提提神,咋样?”
吴邪还没说话,王胖子已经转回去,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这一嗓子出来,吴邪差点被自己口水呛著。
王胖子的声音是真大,在狭窄的车厢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调子从他嘴里出来,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直奔著不知道哪个方向去了。
第一句还在黄土高坡,第二句就感觉跑到了塞外大漠,第三句又拐进了不知名的山沟沟。
司机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紧,但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表情,没吭声。
吴邪忍着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芃芃。
白芃芃坐得端正,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时一样。
王胖子越唱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还带上了手势,虽然坐在副驾驶上手舞足蹈的空间有限,但他肩膀和脑袋跟着节奏晃,整个座椅都在微微颤抖。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
“大风从坡上刮过——”
这一句,调子已经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吴邪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抖得厉害。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静静看着前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吴邪瞥见他搭在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胖子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把最后一句“还有我的牛跟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尾音拖得老长,还带上了颤音。
唱完了。
他满意地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转过身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后排:“咋样?胖爷我这金嗓子,提神醒脑吧?”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白芃芃抬起手,揉了揉右边的耳朵。
她揉得很认真,揉完了右边揉左边,然后放下手,看向王胖子,用她那口平直的调子开了口:
“胖哥。”
“诶!”王胖子应得响亮。
“你声音倒是大,”白芃芃说得很实诚,“就是有点吵得脑壳嗡嗡的。”
王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芃芃继续说:“而且,你那个调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好像跑到那边山沟沟头去了,拽都拽不回来。”
吴邪这下彻底憋不住了,笑出了声,整个人歪在座椅上,笑得直捶腿。
司机师傅的肩膀也在抖,但他努力绷著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王胖子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白芃芃,白芃芃也看着他,眼神清澈,表情平静,完全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故意损人,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太阳很大”或者“路很颠”那样的语气。
“不是,芃芃,”王胖子终于找回声音,“胖爷我唱歌真有那么难听?”
白芃芃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师父以前也说我唱戏像拉锯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说,我开嗓唱一句,能把睡着的人吵醒,能把醒著的人送走。”
吴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红师父还说,”白芃芃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回忆的味道,“我要是去唱戏,班主得倒贴钱请听众来看。”
王胖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恍悟上。
“所以,”白芃芃总结道,看着王胖子,“我觉得,你跟我可能是一个师父教的。”
这句话说完,连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张起灵都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白芃芃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吴邪敏锐地捕捉到,小哥的嘴角好像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虽然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吴邪敢肯定,他确实在忍笑。
王胖子这下彻底没脾气了。他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得,闹了半天,咱俩是半斤八两。”
“半斤八两是啥子意思?”白芃芃问。
“就是差不多,一个水平。”吴邪笑着解释。
“哦,”白芃芃点点头,“那就是嘛。胖哥,下回你要唱歌,提前跟我说一声。”
“干啥?”王胖子有气无力地问。
“我好把耳朵捂到。”白芃芃说得很自然,顺手还比划了一下捂耳朵的动作。
王胖子:“”
吴邪笑得肚子疼,指著王胖子:“该!让你嚎!这回遇到克星了吧!”
王胖子不服气,扭回头去,嘀咕:“胖爷我还不信了”
但他到底没再开腔唱歌。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声和颠簸声。
过了一会儿,白芃芃忽然说:“其实,胖哥你那个声音,适合喊号子。”
“啥号子?”王胖子又转回来。
“就是,抬石头,拉船,那种喊的号子。”白芃芃比划着,“力气大,声音响,调子不用准,有劲就行。你肯定行。”
王胖子眼睛又亮了:“真的?”
“嗯,”白芃芃点头,“师父说过,声音大也是本事。用在合适的地方,就是好本事。”
这话说得朴实,但听着顺耳。王胖子顿时又高兴起来:“那必须的!胖爷我别的不说,力气那是一等一的!”
吴邪笑着摇头,这胖子,给点阳光就灿烂。
车子继续往前开,土路渐渐变成了石子路,颠簸稍微好了点。窗外能看到零星的农田,远处是起伏的山峦。
白芃芃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问:“吴邪,我们还要坐好久?”
“到镇上还得一个多小时,”吴邪看了眼手表,“然后换火车去长沙带你拜祭二爷,之后再从长沙转车去杭州。顺利的话,后天能到。”
白芃芃想了想,点点头:“那要得。”
她又安静下来,继续看着窗外。
王胖子这会儿缓过来了,又开始找话说:“芃芃,等到了杭州,胖爷我带你下馆子,吃好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保证你都没吃过!”
白芃芃转过头:“贵不贵?”
“不贵不贵!”王胖子拍胸脯,“胖爷我请客!”
“哦,”白芃芃说,“那要得。谢谢胖哥。”
“客气啥!”王胖子乐呵呵的。
吴邪看着白芃芃的侧脸,心里想着,她好像对“钱”没什么概念,但知道问贵不贵,大概也是二月红教的——不能随便让人破费。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山区变成了城乡结合部,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住屋和店铺。
“快到火车站了,”司机师傅终于开口说了句话,“前面拐个弯就是。”
吴邪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多。他们得赶下午三点半那趟去长沙的火车。
车子拐过一个弯,火车站的站前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不大,人倒是不少,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也有摆摊卖东西的小贩。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就这儿了。”
“谢了师傅。”吴邪付了车钱,几个人下了车。
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王胖子伸了个懒腰:“可算到了!这一路坐得我腰酸背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