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林子渐渐稀了,能看见远处冒出几缕炊烟。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吴邪心里一松,那是他们来时的小村子,到了那儿就能找老乡讨口水喝,说不定还能弄点吃的。
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刚才那些露水只能润润嘴皮子,现在走了这么久,又晒了太阳,那点水早就蒸没了。
王胖子边走边舔嘴唇,眼睛四处乱瞟,巴不得能看见个水塘子。
正熬著,右边草丛里忽然“扑棱棱”一阵响。
一道花里胡哨的影子从草窝子里蹿出来,翅膀拍得哗啦啦的,带起好大一阵风。
是只野鸡。
肥得很,毛色油亮,尾巴老长,在太阳底下闪著五彩的光。它受了惊,没命地往对面林子里钻,眨眼就只剩下个晃动的草影子。
“嚯!”
王胖子眼睛“噌”地就亮了,连渴都忘了。他脚下一顿,手已经往背包侧袋里摸,那里头有他备着的弹弓和小钢珠。
“这玩意儿!”他声音都高了三分,“这要是弄到老乡家,给他们点儿钱,让帮忙炖上管它炖啥呢,有肉就行!胖爷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他摸出弹弓,捏了颗钢珠就要上。
“莫追咯。”
一个平平板板的声音响起来。
王胖子手一顿,扭头看。
白芃芃不知啥时候已经转过头,正看着野鸡消失的方向。她脸上没啥表情,就是眼神淡淡的,好像刚才飞过去的不是一顿美餐,而是块会动的石头。
“你说啥?”王胖子没听清。
“莫追咯,”白芃芃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追也白追。”
“为啥?”王胖子不服气,“胖爷我这手弹弓,十米内打麻雀一打一个准!”
白芃芃收回目光,看向他,很认真地说:“那只鸡公,少说活了四五年了。”
王胖子一愣:“你咋知道?”
“看毛色,看爪子,还有飞起来那个架势。”白芃芃说,“老的。肉老得很,柴哇哇的,炖起来费柴火,咬起来费牙巴。”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炖一锅,啃半天,还啃不下来几口肉,划不来。”
王胖子张著嘴,钢珠捏在手指头里,忘了上弹弓。
吴邪在旁边听着,虽然渴得难受,还是差点笑出声。
这评价,也太实在了。
白芃芃说完,抬手指了指左前方那片石崖子:“那边,坎坎下头,有些石缝缝。”
几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片石崖子光秃秃的,上头长著些杂草,地势比这边高些。
“石缝缝里头,”白芃芃继续说,“有时候趴得有斑鸠。那个嫩气,毛拔干净,拿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烤到外头焦黄,里头冒油”
她说著,还咂了咂嘴,好像在回味似的。
“那个才香。”她最后总结道。
王胖子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看看白芃芃,又看看野鸡消失的草丛,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弹弓,表情一点点裂开。
“不是芃芃,”他放下弹弓,一脸难以置信,“你跟二爷学的,怕不是唱戏,是当厨子吧?”
这话问得,连一直没说话的张起灵都转过头,看了白芃芃一眼。
白芃芃却一脸理所当然。
“不是师父教的,”她纠正道,“是五十九年前,跟师父还有解九爷他们,来这的路上走的时候学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就像在说昨天的事。
吴邪心里一动。五十九年前那就是九门送她来落魂涧沉睡的那次。
“那时候一路走山路,”白芃芃继续说,“解九爷话多,看到啥子都要讲。这个是啥子草,那个是啥子鸟,咋个认,咋个用。师父就在旁边补充。”
她想了想,又说:“解九爷说,多认点东西没得坏处。师父说,记到起,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王胖子听得直眨眼:“所以这些你一直记着?”
“嗯。”白芃芃点头,“记到起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吴邪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五十九年。普通人半辈子的时间,对她来说,就是睡了一觉。可睡之前学的这些东西,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王胖子还在嘀咕:“胖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可一眼看出野鸡岁数这本事真没有。”
他扭头看张起灵:“小哥,你能看出来不?”
张起灵目光还落在白芃芃指的那片石崖子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看吧!”王胖子一拍大腿,“连小哥都看不出来!”
白芃芃却好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已经开始继续往前走了,一边走一边说:“斑鸠肉嫩,烤起来快,十几分钟就熟了。野鸡要炖好久,还费柴。”
得,三句话不离吃。
王胖子跟在她后头,嘴里还在念叨:“可那野鸡肥啊,看着就得有四五斤”
“肥是肥,都是油。”白芃芃头也不回,“老鸡的油,吃起来腻人。斑鸠的肉,是甜的。”
她说“甜的”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好像那真是顶好吃的东西。
吴邪快走两步,跟她并排,好奇地问:“芃芃,那你跟二爷他们来的时候,路上打过斑鸠吃吗?”
“打过。”白芃芃点头,“有时候走累了,歇脚的时候,九爷就去打几只。烤好了,分著吃。”
她说著,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吴邪:“九爷烤东西的手艺好,火候掌握得准。师父就说他,不去当厨子可惜了。”
吴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解九爷,九门的智囊,蹲在火堆边认真烤斑鸠。旁边的二月红一边看一边调侃。
那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温馨。
“那时候,”白芃芃又说,“师父还让我学怎么看火候。他说,火大了要焦,火小了不熟,要刚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好像又回到了五十九年前的山路上。
王胖子在后头听得直嘬牙花子:“好家伙,二爷和解九爷这是带徒弟呢,还是培养厨子呢?”
“都要会嘛。”白芃芃说得很自然,“师父说,活到老,学到老。多学点东西,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话朴实,可搁在她身上,不知怎么的,就让人觉得特别有分量。
几个人说著话,已经走到了白芃芃指的那片石崖子下头。抬头看,石壁上确实有些裂缝,黑乎乎的,看不清里头有啥。
白芃芃往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莫得。”
“啥莫得?”王胖子问。
“斑鸠。”白芃芃指著石缝,“没得动静,也没得新鲜的鸟粪。可能今天没来,或者被人吓跑了。”
王胖子仰著脖子瞅了半天,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得,空欢喜一场。”他有点丧气,主要是更渴了。
然后垂头丧气的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唉声叹气著。
白芃芃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石崖子。
吴邪看见她那个眼神,忽然就觉得,她可能不是在找斑鸠,而是在看五十九年前的某个下午,一群人在这里歇脚,烤东西吃的情景。
那时候她坐在火堆边,看着师父和解九爷说话,手里拿着烤好的斑鸠肉。
那时候的天,应该也和今天一样蓝。
“走了,芃芃。”吴邪轻声说。
白芃芃转过头,“嗯”了一声。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吴邪觉得,她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前头,村子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