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过了好长时间，白芃芃依旧没有醒过来。
张起灵就站在棺材头那儿看着。他看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跟研究什么古董似的。
吴邪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凑。这一凑近，他看得更清楚了。
白芃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眼珠子在动。
那感觉特别怪，就像人睡觉做噩梦的时候，眼珠子在里头转来转去，但人还没醒。吴邪自己有时候早上赖床就这样，眼睛不想睁开，但脑子已经有点醒了，眼珠子就开始乱转。
白芃芃现在就是这状态。
她的睫毛很长，随着眼珠子的转动，睫毛也跟着微微颤抖。一下，两下，颤得特别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吴邪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瘆得慌——这姑娘睡了起码五六十年，怎么睫毛还这么长？这不科学。
光晕又淡了一点。
这次明显多了，刚才还是那种温润的乳白色，现在已经开始透亮了，能隐约看见底下衣服的布料纹路。光晕是从她身体表面往外消散的，像一层薄雾慢慢散开，飘进空气里就没了。
“你们说，”王胖子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她会不会突然坐起来？”
“你别乌鸦嘴。”吴邪说。
“我这叫合理推测。”王胖子说，“电视里都这么演，棺材一开，里头的人刷一下就坐起来了，然后开始咬人。”
吴邪不想理他。他现在注意力全在白芃芃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就是那种很细微的动，上下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她又抿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点，像是在尝什么味道。吴邪看得莫名其妙——她在尝什么？空气的味道？
光晕继续消散。
现在已经薄到能清楚看见她身上穿的衣服了。深蓝色的土布上衣，裤子也是同色的，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这身打扮放到现在，绝对能进民俗博物馆。
白芃芃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左右左右，来回转，眼皮也跟着一起颤。吴邪看得入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快醒了？就像人睡觉睡到自然醒，眼睛还没睁开，先让眼珠子活动活动？
然后她的呼吸就变了。
之前是均匀的、轻轻的呼吸，现在忽然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有三秒钟。
吴邪吓得屏住呼吸，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三秒之后，白芃芃又吸了一口气，这回吸得特别深，胸口都跟着微微起伏了一下。吸完这口气，她又停了，停了四五秒，才慢慢吐出来。
这一呼一吸之间，光晕又淡了一大截。
现在那层光已经薄得跟保鲜膜似的，贴在她身上，几乎透明了。吴邪能清楚看见她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甚至能看见布料经纬线交叉的纹路。
白芃芃的手指又动了。
先是右手食指，弯曲了一下，伸直，然后又弯曲。接着是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一根一根地动，像是在试手指头还听不听话。
动完右手，她又开始动左手，也是同样的顺序，从食指到小拇指。
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她在干嘛？数手指头？”
“可能是在活动筋骨。”吴邪说。
“睡了五六十年，是该活动活动。”王胖子说，“换我早僵了。”
张起灵还是没说话。他往前挪了半步，离棺材更近了，眼睛死死盯着白芃芃的脸，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花来。
就在这时，白芃芃的眼皮又动了。
这次不是眼珠子在底下转，是眼皮自己动了——右眼的眼皮微微往上抬了一点，露出一条缝。
吴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条缝很小，也就一两毫米宽，透过缝能看见底下黑乎乎的眼球。但只抬了一下，就又合上了，跟没抬过似的。
光晕几乎没了。
现在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层光晕，像夏天晚上路灯下的飞虫绕着的光，若有若无的。吴邪觉得再过一两分钟，这光就该彻底散了。
白芃芃又抬了一次眼皮。
这次是左眼，也是抬了一点点缝，然后又合上。接着是右眼，又抬了一次。左右眼轮流抬，每次就抬那么一点点，露条缝，马上就合上。
那感觉特别像人早上赖床，不想睁眼，但光线太刺眼，只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看完马上闭上。
“她在看啥？”王胖子问。
“不知道。”吴邪说。
确实不知道。白芃芃的眼睛就算睁开一条缝，里头也没焦距，就是茫然地对着上方。
而且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棺材旁边站着三个人——她的目光从来没往他们这边偏过，就一直对着正上方，对着洞顶那些发光的陨玉碎片。
光晕彻底散了。
就像最后一点雾气蒸发在空气里，那层乳白色的光晕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白芃芃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个穿着民国衣服的少女躺在棺材里，闭着眼睛，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
吴邪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洞窟里温度低的那种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气。他看着棺材里的人，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这姑娘真的睡了五六十年？
她怎么看起来跟刚睡午觉醒来似的？还有，她为什么对周围这三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正常人睁开眼睛看见三个陌生男人围着自己，怎么也得吓一跳吧？
白芃芃的呼吸又变了。
这回变得规律了，一呼一吸，一吸一呼，节奏很稳。随着呼吸，她的胸口均匀地起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在睡觉。
然后她终于睁眼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先是右眼，眼皮慢慢往上抬，露出底下清澈的眼球。接着是左眼，也跟着慢慢睁开。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但睁得不大，就半睁著，眼皮还耷拉着一半。
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洞顶幽光的映照下，显得特别干净，干净得像山泉水。但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疑惑，就是一片纯粹的茫然。她看着上方，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发呆。
吴邪等着她转头。
等她转头看见他们，然后尖叫，或者坐起来问“你们是谁”，或者干脆直接动手——不管哪种反应，总该有个反应。
但是白芃芃没有。
她就那么半睁着眼睛，看着洞顶，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眼珠子偶尔动一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但始终没往下看，没往棺材旁边看。
王胖子忍不住了：“她是不是没看见我们？”
“不可能。”吴邪说，“我们离这么近。”
“那她怎么没反应？”
“我怎么知道。”
张起灵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白芃芃，而是在她眼睛前面晃了晃。他的手离她的脸大概有二十厘米，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
白芃芃的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目光穿过张起灵的手，继续看着洞顶，看着那些发光的石头，眼神还是那么茫然，那么空洞。
“我去，”王胖子说，“她真没看见。”
“不是没看见，”张起灵说，“是没睡醒”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吴邪听出了一点什么——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语气。
白芃芃又眨了眨眼。
这次是慢慢地眨，眼皮合上，隔了两秒，又慢慢睁开。睁开之后，她还是看着上方，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找了半天，好像没找到，她就又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找。
那感觉特别像早上醒来看见天花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所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努力回忆。
光晕完全消散后的棺材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半睁着眼睛看着上方。洞窟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吴邪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
他们三个人，紧张兮兮地围在这儿，手里拿着匕首和工兵铲，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结果棺材里的人，却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自顾自地看着洞顶发呆，连个眼神都没给。
这算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