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厅里那声音越来越邪门了。
刚开始还只是呜呜的,像很多人在远处哭。可站了没几分钟,调子就变了,变得尖利,钻耳朵,听得人脑仁儿疼。
声音在岩厅里撞来撞去,混成一团,根本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吴邪觉得头晕,像有人拿根细棍子在脑子里搅和,一圈一圈的,搅得他恶心。
他使劲晃了晃头,没用。再看王胖子,胖子那张平时乐呵呵的脸现在皱成一团,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这他妈”王胖子骂了半句,后半句被淹没在嗡嗡的声浪里。他抬起手,狠狠拍了自己耳朵两下,“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张起灵没说话,但吴邪看见他眉头也微微蹙著——这对小哥来说,已经算是“表情丰富”了。
小哥站在岩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眼睛扫过四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他脚步很稳,但吴邪注意到,他每次落脚都比平时重一点点,像是在试探什么。
“找路!”王胖子吼了一声,压过噪音。他朝岩厅另一头走去,那边看着像有个黑乎乎的通道口。
吴邪赶紧跟上。可刚走几步,就觉得不对劲。明明是在往前走,可眼角余光瞥见的岩壁花纹,怎么跟刚才差不多?
他停下来,盯着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看——石头形状很怪,像半个南瓜。他记得这块石头。
“胖子,”吴邪扯著嗓子喊,“咱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
王胖子也停了。他看看那块南瓜石,骂了句脏话:“邪了门了!我刚才明明是朝那边走的!”
张起灵走过来。他没看石头,而是抬起手,竖在耳朵边听了听,然后指向左侧:“这边。”
三人又走。这次吴邪留了心眼,一边走一边数步子。岩厅大概三十步见方,他数到二十步的时候,应该快到对面了。
可数到二十五步,眼前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那些孔洞在嗡嗡响。
数到三十步,吴邪一抬头,心凉了半截。
那块南瓜石,又在右手边。
“鬼打墙!”王胖子这回真急了,“这破地方会动!”
“不是地动,”张起灵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异常清晰,“是声音。”
吴邪没太听懂。但没时间细想,因为那噪音又升级了。
刚才还只是尖利,现在开始带上了节奏,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像指甲刮黑板,低的时候像闷雷在肚子里滚。吴邪觉得耳膜一鼓一鼓的,心跳都被带乱了,扑通扑通跟着那节奏跳。
更糟的是,他开始反胃。早上就啃了点干粮,这会儿全往上涌。他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天真你没事吧?”王胖子过来扶他。
“恶心”吴邪摆摆手,腿有点软。
王胖子自己也难受,但他体格壮,还能扛。他四下张望,想找点什么东西堵耳朵。可背包里翻来翻去,只有备用袜子。他掏出一双,团了团,塞进耳朵里。
塞完他表情轻松了半秒,然后立马又垮了——没用。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眼儿钻进来的,像是直接往脑子里灌的。
“操!”王胖子把袜子扯出来,扔地上,“这什么妖法!”
张起灵这时候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走到岩壁边,伸出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一个碗口大的孔洞边缘。就那么按著,不动了。
吴邪看着小哥的背影。岩厅里光影斑驳,照在小哥深色的衣服上,他站在那里,像根钉进地里的钉子,任那声音怎么吵怎么闹,他就是不动。
但吴邪看见,小哥按在岩壁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连小哥都觉得吃力。
这念头让吴邪心里更慌了。他背靠岩壁滑坐下来,屁股底下石头冰凉。他闭上眼,想集中精神,可一闭眼,那声音反而更清楚了,像一群人在耳边吵架,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得想辙”王胖子也坐下来了,就挨着吴邪。胖子喘著粗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这么下去,咱仨都得被这破声音整疯。”
吴邪睁开眼。岩厅顶上有条裂缝,漏下一点天光,光柱里灰尘飞舞。他看着那些灰尘,莫名其妙想起小时候家里阁楼的样子。
也是这么昏暗,也是这么多灰尘,爷爷把他抱上阁楼,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等等。
爷爷。
吴邪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岩厅,是很多年前,吴山居的老屋里,晚上。
那天他好像七八岁,尿憋醒了,爬起来去厕所。经过爷爷房间时,看见门缝底下有光。小孩好奇心重,他就扒著门缝往里看。
爷爷没睡,坐在藤椅上,手里摩挲著什么东西——后来吴邪知道,那是爷爷从不离身的狗哨。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爷爷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虚空,嘴唇微微动着。
不是在说话,是在哼曲子。
调子很怪。吴邪那时候小,不懂戏曲,只觉得那调子悲悲凉凉的,拐的弯特别多,听着心里发酸。爷爷哼得很轻,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哼到一半停了,叹口气,然后又接着哼。
小吴邪扒著门缝听了半天。最后爷爷不哼了,对着手里的狗哨,用那种自言自语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说的是什么来着?
吴邪使劲想。头痛得更厉害了,那嗡嗡声像电钻一样往记忆里钻。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天真?”王胖子推他,“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吴邪没回答。他闭紧眼,把全部精神都往那个记忆片段里钻。
油灯影子狗哨爷爷的侧脸
然后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爷爷特有的、沙哑的嗓音:
“这是你红爷爷的‘定魂调’救命的东西”
红爷爷。
二月红。
定魂调。
吴邪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狂跳,不是因为噪音,是因为脑子里那道突然劈开的亮光。
“胖子!小哥!”他喊出来,声音都在抖,“这机关这声音机关!可能需要戏腔来破!红家的戏腔!”
王胖子愣住:“啥?”
“我爷爷!”吴邪语无伦次,比手划脚,“小时候我偷听到他哼过一个调子!他说那是二月红的‘定魂调’,是救命用的!”
张起灵转过身来。他手还按在岩壁上,但眼睛看着吴邪,眼神里有东西飞快地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