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头比主街冷清不少。
石板路坑坑洼洼,墙角生著厚厚的青苔。几户人家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著褪色的门神画。王胖子按客栈老板说的地址,找到一间临街的老铺子。
铺子没挂招牌,门脸窄窄的,窗户用旧报纸糊著。门半掩著,里头黑乎乎的。
“是这儿?”吴邪低声问。
王胖子凑到门缝往里瞧了瞧:“应该是。”
他伸手敲了敲门板。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里头没动静。
王胖子又敲了一遍,还是老节奏。这回里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买货的。”王胖子说。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干瘦的脸露出来,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子。
老头上下打量王胖子,又看看他身后的吴邪和张起灵,眼神在张起灵身上多停了两秒。
“买什么货?”老头问,声音像破风箱。
“老货。”王胖子说。
老头又看了他们几眼,才把门完全打开:“进来吧。”
铺子很小,统共就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两个旧货架,上头零零散散放著些瓶瓶罐罐、旧书、铜钱串子。
东西都蒙着灰,一看就很久没人动过了。屋里光线暗,只有从门缝和糊报纸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
老头挪到一张破藤椅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小马扎:“坐。”
王胖子让吴邪和张起灵坐马扎,自己找了张矮凳坐下。老头从桌上摸出个铁皮烟盒,抽出根自卷烟点上,慢悠悠抽了一口。
“买什么老货?”老头又问一遍。
王胖子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您这儿还接活吗?”
老头眼睛眯了眯:“什么活?”
“问路的活。”王胖子说。
老头盯着王胖子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说是笑,其实就是嘴角扯了扯,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问路?”他说,“外头有地图,自己看去。”
“地图上没有的路。”王胖子说。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王胖子也不急,等著。
一根烟抽完,老头把烟屁股摁在桌腿边,这才开口:“你们是长沙来的?”
王胖子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家里长辈交代,要找个地方。”
“什么地方?”
“落魂涧。”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老头那双小眼睛盯着王胖子,看了好半天,才缓缓道:“这名字,有年头没听人提了。”
“您知道?”吴邪忍不住问。
老头瞥了他一眼,没答话,又看向王胖子:“你们家里长辈,姓什么?”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姓吴。”
老头“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多问。他又看了看张起灵,这次看的时间更长些。张起灵静静坐着,没什么表情,但老头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落魂涧”老头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那地方,可不是随便去的。”
“所以才来请教您。”王胖子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翻找了一阵,拿出个放大镜。又走回来,坐下,冲王胖子伸手:“拿来吧?”
王胖子一愣:“什么?”
“没东西,你们能找到这儿来?”老头打断他。
王胖子从怀里掏出照片——这次没遮,直接把整张照片递过去。
老头接过照片,凑到窗前光线好的地方,举起放大镜仔细看。他看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挪,特别是背景的山岩、洞口、藤蔓。
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
然后他放下照片和放大镜,坐回藤椅里,闭上眼睛。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外头街上偶尔传来的人声,还有远处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吴邪有点着急,想开口问,被王胖子用眼神制止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老头才睁开眼。他看看照片,又看看王胖子,最后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
“你们要找的,不是寻常风水宝地。”老头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那是‘窖’。”
吴邪心里一动:“窖?”
老头点点头:“老话,藏东西的地方叫窖。藏死物的叫死窖,藏活物的叫活窖。”
他顿了顿,接着说:“落魂涧,就是个活窖。”
王胖子追问:“里头藏的什么?”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早年间——大概四十年代吧,九门里有几位高人去过那儿,封了什么东西进去。从那以后,那地方就成了禁地,再没人敢轻易招惹。”
吴邪脑子里闪过照片上爷爷、二月红、解九爷和白芃芃的身影。1945年——时间对得上。
“您怎么知道这些?”吴邪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我年轻时,在这行里混过。有些事,听过,见过。”
他没细说,但王胖子听懂了——这老头早年应该也是干地下买卖的,而且层次不低,不然不可能知道九门内部的事。
“那地方具体在哪儿?”王胖子问。
老头拿起照片,指著背景的岩石:“这种黑石头,只有野鬼沟往西二十里那片‘盲区’有。落魂涧就在盲区最深处,挨着省界。”
他放下照片:“不过,地图上没有路。早年间可能有猎户踩出过毛路,这么多年过去,早就被荒草藤蔓盖严实了。”
吴邪想起客栈老板的话——他太公说过,走到没路的地方,看见长满黑藤的绝壁,就是涧口。
“进去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张起灵忽然开口。
老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听说,进去过两拨人。一拨是九门那几位高人,他们出来了。另一拨是后来不信邪想摸进去发财的,没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是完全没出来。有个疯疯癫癫跑出来的,嘴里一直念叨‘活了,都活了’,没过三天就死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打那地方的主意。”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王胖子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老头面前:“一点心意,多谢您指路。”
老头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没动,只是问:“你们真要去?”
王胖子笑了笑:“家里长辈交代的事,总得办。”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把信封推了回去:“钱我不要。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钱没用。”
“那您”王胖子有点意外。
老头看着他们,特别是看着张起灵,缓缓道:“我只劝你们一句:那地方封著的东西,不是寻常物件。九门当年费那么大劲把它封进去,自有道理。你们要是非去不可,做好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信,别碰,别回头。记住了?”
王胖子郑重点头:“记住了。”
老头这才挥挥手:“走吧。我累了。”
三人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头忽然又叫住张起灵:“那位小哥。”
张起灵停步,回头。
老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小心些。”
张起灵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门外天光正亮。街对面有家小吃摊,老板正在炸油条,油锅里滋滋作响,香味飘过来。
王胖子伸了个懒腰,长长吐了口气:“得,信息到手。”
吴邪还在想老头的话:“他说那是‘活窖’里头封的,难道是活物?”
“谁知道呢。”王胖子说,“反正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