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吴邪睁开眼，盯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湘西的客栈里。木窗的缝隙透进几缕灰白的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味。
他坐起身，对面床上的王胖子还在打呼噜，声音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张起灵那张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吴邪穿好衣服下楼。堂屋里，张起灵正坐在靠窗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碗稀饭，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地吃。
老板在柜台后面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混著柴火味飘出来。
“早。”吴邪走过去坐下。
张起灵抬眼看了看他，算是回应。
老板盛了碗稀饭端过来，又配了一小碟咸菜。稀饭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
吴邪喝了口粥，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些。他看看窗外，街上还没什么人，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过小雨。
“胖子还没起？”吴邪问。
张起灵摇摇头。
两人安静地吃早饭。堂屋里很静，只有喝粥的窸窣声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十来分钟，楼梯嘎吱嘎吱响，王胖子趿拉着拖鞋下来了。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哎呀，饿死胖爷我了。”他拖了条凳子坐下，冲老板喊，“老板，来碗粥，多盛点！”
老板应了一声，盛了满满一大碗端过来。王胖子接过，也不怕烫，呼呼吹了两口气就喝了一大口。
“爽！”他抹抹嘴，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今儿个怎么安排？”
吴邪说：“你不是说再打听打听么？”
“对。”王胖子一边嚼咸菜一边说，“茶馆那帮老头儿给的线索太糙，光知道个野鬼沟不行。咱们得找个更门儿清的人。”
“上哪儿找？”吴邪问。
王胖子眼睛转了转，看向柜台后面的老板。老板正低头整理账本，手指头蘸着唾沫翻页。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王胖子压低声音说。
吴邪愣了愣，也看向老板。老板五十来岁，皮肤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人。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边。
“他能知道？”吴邪怀疑。
“试试呗。”王胖子几口把粥喝完，抹抹嘴站起来，朝柜台走过去。
“老板，忙着呢？”他靠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说。
老板抬头看他：“有事？”
“没啥事，随便聊聊。”王胖子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抽一根？”
老板犹豫了一下，接过烟。王胖子又凑过去给他点上。
两个人就靠在柜台边抽起烟来。
“您这客栈开多少年了？”王胖子问。
“二十多年了吧。”老板吐了口烟，“我爹那辈传下来的。”
“那您可是老本地人了。”王胖子说，“这镇上的一草一木，您都熟吧？”
老板笑了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能不熟么。”
王胖子又闲扯了几句，问问客栈生意，说说天气，然后话锋一转：“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板看着他：“啥事？”
王胖子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还是老样子，把人物部分用纸片遮著，只露出背景。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您给瞧瞧，这地方眼熟不？”
老板把烟叼在嘴里，拿起照片，眯着眼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摇摇头：“这山这石头，咱们这儿到处都是，说不好。”
王胖子不死心：“您再仔细看看？特别是这洞口，还有这些藤。”
老板又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这石头颜色有点特别。咱们这儿常见的石头多是青灰色，这照片里的，有点偏黑。”
他抬头看王胖子：“你们去野鬼沟看过了？”
吴邪在旁边听着，心里一跳——这老板主动提到野鬼沟。
王胖子不动声色：“还没去。您怎么知道是野鬼沟？”
老板把照片放下：“野鬼沟那边的石头，就是这种黑不溜秋的。我年轻时候去过两回。”
“哦？”王胖子来了兴趣，“您去那儿干啥？”
老板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按灭在柜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年轻时干过挑夫，给人背东西进山。”
“背什么？”王胖子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那时候说是考古队，要进山考察，雇我们背仪器和补给。
王胖子点点头，没追问。吴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湘西深山里的“考古队”，多半不是正经考古的。
“那您对野鬼沟里面熟吗？”王胖子继续问。
老板摇摇头：“就去过两回，都是到沟口就停。那帮考古队的人，不让我们往里走。他们说里头危险，让我们在沟口扎营等著。”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回，我在沟口等的时候，看见他们从里头带出来几块石头，也是这种黑黢黢的，上面还沾著些红土。”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了一眼。
老板又拿起照片看了看，这次看得更仔细。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著，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其实”他缓缓开口，“我太公那辈人，好像提过野鬼沟再往里走的事儿。”
王胖子立刻竖起耳朵：“怎么说？”
老板放下照片，又点了支烟。烟雾慢慢升起来，把他的脸笼得有些模糊。
“我太公是猎户，早年间敢往深山里钻。”老板的声音低了些，“他跟我说过，野鬼沟还不是最深的地方。从野鬼沟再往西走，走到快出省界、完全没人烟的地儿，还有个更深的涧。”
吴邪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涧叫什么名？”王胖子问。
老板摇摇头：“太公没具体说名字，就说那地方邪乎。老话讲，进了那涧，‘落了魂就出不来’。所以后来大家都叫它‘落魂涧’。”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清晰得像锤子敲在心上。
吴邪呼吸一窒。
落魂涧。
爷爷字条上的“落魂涧”，照片背面的“落魂涧”，就是这个！
王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吴邪看见他捏著烟的手紧了紧。
“落魂涧”王胖子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够吓人的。”
老板苦笑一下：“可不是么。我太公说，他年轻时跟几个老猎户想进去看看，结果刚到涧口，就听见里头有怪声，像哭又像笑。几个人吓得转头就跑，再没人敢提进去的事。”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后来几十年，就更没人提了。年轻人都往外跑，谁还往那没人烟的老林子里钻？这名字，我都有几十年没听人提起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灶上的粥锅还在咕嘟，但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远。窗外有早起的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太公说过具体怎么走吗？”
老板摇摇头：“他走得早，我那时候还小，就听了个大概。只记得他说，从野鬼沟往里，顺着最深的峡谷走，走到没路的地方，看见一片长满黑藤的绝壁，那就是涧口。”
他顿了顿，看着王胖子：“你们不会真想去吧？”
王胖子笑了笑：“就问问，好奇。”
老板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地方，能不去就别去。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总有点道理。”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王胖子又跟老板聊了几句闲话，然后收起照片，回到桌子边。
三个人吃完早饭，上楼回房间。
一关上门，王胖子就一拳捶在掌心：“落魂涧！对上了！”
吴邪也难掩激动：“老板说的特征——黑石头、红土、深涧——都和照片背景吻合。而且他太公那辈人就知道这名字，说明这地方存在很久了。”
王胖子在房间里踱步：“野鬼沟再往西，快到省界的盲区范围缩小了不少。”
“但还是很模糊。”吴邪说，“‘顺着最深的峡谷走，走到没路的地方’，这种描述太笼统了。”
“总比没有强。”王胖子说，“至少现在咱们知道，落魂涧确实存在，而且就在野鬼沟深处。”
他看向张起灵：“小哥，你觉得呢？”
张起灵坐在床边，正在检查背包里的装备。闻言抬起头，简单说了两个字：“可信。”
“老板没撒谎？”吴邪问。
张起灵点头：“说到他太公时，眼神没有闪躲。”
吴邪回想了一下。确实，老板讲述时的神态很自然，那种陷入回忆的恍惚感，不像是装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吴邪问，“直接去野鬼沟？”
王胖子想了想：“光靠老板这点信息还不够。野鬼沟往里怎么走，峡谷有几个岔路，这些都不知道。咱们得再找个更了解地形的人。”
“上哪儿找？”吴邪问。
王胖子摇头，摸了摸下巴：“镇上应该还有老猎户，或者早年干过‘土夫子’的。这种人手里可能有更详细的信息。”
吴邪想起老板提到的那支“考古队”。如果真是盗墓团伙，那他们当年肯定有更精确的路线。
“要不”吴邪犹豫着说，“问问老板，还认不认识当年一起干挑夫的人？”
王胖子眼睛一亮：“对啊！那支‘考古队’雇的挑夫肯定不止老板一个。找到其他人，说不定能问出更多细节。”
他立刻站起来：“我下去再跟老板唠唠。”
王胖子又下楼去了。吴邪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早晨的山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青灰色的轮廓层层叠叠，看不真切。近处的屋顶湿漉漉的，瓦片上长著深绿色的苔藓。
吴邪忽然想起爷爷字条上的话：“若遇生死大劫，可携此物寻湘西‘落魂涧’，或有一线生机。”
生死大劫。
他现在还谈不上什么生死大劫，但这件事像一根线，牵着他一直往前走。从杭州到湘西，从铜哨到照片，再到这个潮湿的古镇，每一步都踩在迷雾里。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可能是因为身后有胖子絮絮叨叨的筹划，有张起灵沉默但可靠的存在。
也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六十年前，爷爷他们到底在落魂涧藏了什么。那个叫白芃芃的小女孩，后来又去了哪里。
窗外的雾气慢慢流动，像白色的纱。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清脆地划破早晨的宁静。
吴邪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回到屋里。
张起灵已经整理好背包，正拿着一块布，细细地擦拭黑金古刀的刀鞘。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吴邪没打扰他，只是坐在自己床上，等著王胖子回来。
过了一会儿，楼梯又响了。王胖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问到了。”他说，“老板说，当年一起干挑夫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前年去世了，另一个还活着，就住在镇子东头。不过那人脾气有点怪，不爱跟人打交道。”
“那怎么办？”吴邪问。
王胖子嘿嘿一笑：“胖爷我自有办法。走，咱们现在就去会会这位老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