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悠了一天一夜,又在山区公路上颠簸了大半天,第三天下午,铁三角才终于踏进湘西地界的一个古镇。
这镇子依山傍水,沿着一条青石板主街铺开。两边的房子多是老旧的木结构,不少还是吊脚楼,底下用木柱子撑著,悬在河岸上。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有些柱子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头深深浅浅的木色。
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湿的、混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吴邪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凉丝丝的。
“就这儿了。”王胖子走在最前头,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脚步倒是挺轻快,“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打听打听。”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本地人慢悠悠走过,担子里装着山货或是蔬菜。
两旁的店铺有些开着门,卖些日用杂货,或是当地特色的腊肉、菌子。也有几家客栈,招牌用毛笔写在木板上,字迹已经被风雨冲刷得有些模糊。
王胖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选定了一家看起来最老旧的客栈。门脸不大,门口挂著个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了个“宿”字。
“就这家。”胖子说,“这种老店,掌柜的多半是本地通,消息灵光。”
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有点暗。堂屋里摆着几张方桌和长条凳,擦得还算干净。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看一台小电视,里头咿咿呀呀唱着地方戏。
“老板,还有房间吗?”王胖子开口问。
老板抬眼看了看他们三个,目光在张起灵背着的长条形包裹上停了停,又转回来:“有。要几间?”
“两间。”王胖子说,“一间双人,一间单人。”
老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把系著木牌的钥匙:“上楼左转。双人一天三十,单人二十。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
价钱倒是便宜。王胖子付了钱,拿了钥匙,三个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房间确实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了。窗户对着后头的小巷,能看见别人家的屋顶和远处青蒙蒙的山。
放下行李,王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先歇口气,喝点水,待会儿去茶馆坐坐。”
“茶馆?”吴邪问。
“嗯。”胖子在床边坐下,“这种老镇子,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就两个:一个是茶馆,一个是理发店。咱们去茶馆,那儿喝茶的多半是本地老人,还有跑山送货的‘挑脚’,他们成天在山里转,哪儿有啥稀奇地儿,心里门儿清。”
休息了约莫半个钟头,王胖子就催著出门。三人下了楼,跟老板打听了一下,顺着主街往西走了百来米,果然看见一家茶馆。
这茶馆比客栈还旧。门脸窄窄的,里头光线昏暗,摆着七八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中老年男人,穿着深色的旧衣服,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打一种长条形的纸牌。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浓茶混合的味道。
王胖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挑了张靠里、人稍微少点的桌子坐下。一个系著围裙的中年妇人过来,也不说话,只看着他们。
“三碗茶。”王胖子说。
妇人点点头,转身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三个粗瓷大碗,里头是深褐色的茶水,漂著几片粗大的茶叶梗子。
王胖子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支,又把烟盒放在桌上——是包没拆封的新烟。
吴邪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苦,涩得他皱了皱眉。
王胖子却像是很习惯,慢悠悠地抽著烟,眼睛在茶馆里扫来扫去。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拿着那包没拆的烟,走到旁边一桌。
那桌坐着三个老头,都在六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其中一个正拿着水烟筒咕噜咕噜地抽。
“几位老哥,”王胖子脸上堆起笑,语气很客气,“打听个事儿。”
三个老头都抬头看他。拿水烟筒的那个把烟筒从嘴里拿出来,用本地话问:“啥事?”
王胖子把烟拆了,抽出三支递过去。老头们接了,夹在耳朵上。
王胖子又掏出打火机,给他们点上,这才坐回自己那桌,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不过他已经提前用纸片把照片上的人物部分遮住了,只露出背景的山岩和洞口。
“老哥,帮忙瞅瞅,”他把照片推过去,“这地儿,眼熟不?”
三个老头凑过来看。拿水烟筒的那个眯着眼看了半晌,摇摇头:“这石头看着是咱们这一片的,但具体哪儿,说不准。”
另一个老头伸手摸了摸照片边缘:“这树,像是老林子里的青冈木。咱们这儿,青冈木多的是。”
“这洞口,”第三个老头指著照片,“有点意思。你看这藤,挂下来的样子,像是西边‘野鬼沟’那边才有的‘老鸦藤’。”
王胖子精神一振:“野鬼沟?”
“嗯。”拿水烟筒的老头重新把烟筒塞回嘴里,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说道:
“野鬼沟在西边,离这儿五六十里地,全是深山老林。早些年还有人敢进去打猎、采药,现在少了。那地方邪性,容易迷路。”
“怎么个邪性法?”王胖子问。
老头瞥了他一眼:“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得转迷糊。不是说碰见啥脏东西,是那地方山形水势怪,看着都差不多,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们这儿老话:野鬼沟,鬼打墙,进去容易出来难。”
吴邪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记下“野鬼沟”这个名字。
王胖子继续问:“那野鬼沟里头,有没有特别深的涧?或者悬崖之类的?”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看。
“深涧倒是有的。”第二个老头说,“野鬼沟往里走,有个地方叫‘滴水崖’,崖底下是个深潭,水绿得发黑,看不见底。不过是不是你们找的这个,就不知道了。”
“再往里呢?”王胖子追问,“野鬼沟再往里,还有没有人去过?”
三个老头都摇头。
“再往里就真没人了。”拿水烟筒的老头说,“老辈人说,野鬼沟尽头连着‘盲区’,那一片地图上都是空白,连我们本地人都没几个进去过。听说里头瘴气重,毒虫多,还有野兽。”
他说著,又看了王胖子一眼:“你们几个外乡人,打听这个做啥?那一片老林子邪性,少去。”
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王胖子笑笑,收回照片:“没啥,就问问。我们是搞地质考察的,听说这边山形有特色,过来看看。”
老头们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继续抽他们的烟,打他们的牌。
王胖子坐回自己这桌,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低声对吴邪和张起灵说:“‘野鬼沟’、‘盲区’,听见没?有点意思。”
吴邪点点头。他刚才一直注意著张起灵——从进茶馆开始,张起灵就几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茶。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扫过茶馆里的每一桌人,每一个角落。他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分辨什么。
“小哥,”吴邪小声问,“有什么发现吗?”
张起灵摇摇头。
王胖子把照片收好,又坐了一会儿,听那几桌人聊天。聊的大多是家长里短、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在外头打工之类,再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走吧。”王胖子站起来,“光在这儿坐着也没用,回去再琢磨。”
三人付了茶钱——三碗茶一共一块五——出了茶馆。
外头的天已经有些暗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昏黄的灯。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暮色里。
回客栈的路上,王胖子一直没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事情。吴邪也没打扰他,只是跟着走。张起灵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进了客栈房间,王胖子把背包往床上一扔,自己也坐下去,叹了口气。
“不好办啊。”他说,“光知道个‘野鬼沟’,范围还是太大。那老头说了,野鬼沟往里是‘盲区’,地图上都没有,咱们进去就是两眼一抹黑。”
吴邪在另一张床上坐下:“那怎么办?”
“明天再打听。”王胖子说,“茶馆里问不出更细的,咱们就换个地方。镇上总有更清楚的人。”
话虽这么说,但吴邪看得出,胖子心里也没底。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老板兼厨师,炒了三个菜:腊肉炒蒜苗、清炒蕨菜、豆腐汤。味道一般,但分量足。
王胖子吃得津津有味,连夸腊肉香。吴邪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碗饭。张起灵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在动筷子。
吃完饭,三个人上楼洗漱。热水果然只供应到九点,吴邪抓紧时间冲了个澡,出来时看见王胖子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对着灯光看。
“看出花来了?”吴邪擦著头发问。
王胖子没抬头:“我就是想,这照片拍的时候,你爷爷他们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吴邪愣了一下。
“你看啊,”王胖子指著照片,“二月红的手搭在小姑娘肩上,这是保护的姿势。解九爷站得笔直,脸上没表情,但你看他眼神,是在观察周围。你爷爷呢,蹲在前面,脸上带着笑——但这笑,仔细看,有点勉强。”
吴邪接过照片,凑近灯光看。确实,爷爷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僵,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反而透著一种疲惫?或者说,决绝?
“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王胖子轻声说,“或者说,他们知道要把这小姑娘留在那儿。”
吴邪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沉寂下去。山里的夜,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王胖子把照片收好,塞回防水袋里:“睡吧。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