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吴邪和王胖子到底还是凑合著睡了会儿。
说是睡,其实也没怎么踏实。吴邪在床上翻来几回,脑子里一会儿是照片上那个眼神干净的小女孩,一会儿是爷爷字条上那笔锋凝重的字迹,最后都搅和在一块儿,迷迷糊糊挨到天蒙蒙亮。
窗外鸟叫叽叽喳喳响起来的时候,吴邪揉着眼睛坐起身。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去,看见王胖子已经蹲在屋子中间,正把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扯开,地上摊了一堆东西:压缩饼干、罐头、几盒没拆封的抗生素、绷带、手电筒电池,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
胖子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醒了?正好,过来搭把手。我这儿还差几卷防水胶带,你瞅瞅你柜子里有没有。”
吴邪打了个哈欠,去储物柜里翻找。客厅另一头,张起灵已经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手里拿着块软布,正慢慢擦拭黑金古刀的刀鞘。
吴邪找出胶带,走过去递给胖子。胖子接过来,麻利地撕开一段,把几盒药缠在一块儿,嘴里念叨:
“湘西那地方,别的还好说,就两样麻烦:一是湿气重,二是虫子多。防虫药得多带,回头进了山,被啥不知名的玩意儿咬一口,够咱喝一壶的。”
他说著,又从包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些褐色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浓郁的中草药味儿。
“这啥?”吴邪问。
“老家土方子,驱虫的。”胖子有点得意,“早些年跟人下地,山里蚊子比苍蝇还大,抹这个管用。就是味儿冲了点。”
吴邪闻了闻,确实冲,一股子樟脑混合艾草的味道。
“够用吗?”他问。
“带了三盒,够咱们仨抹十天半个月的。”胖子把铁盒盖好,塞回包侧面的小兜里,“吃食也得备足。湘西山里不比旅游区,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想买包方便面都没地儿找去。”
他说著,又开始清点压缩饼干的数量。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
吴邪看他那认真劲儿,忍不住笑了:“胖子,你这架势,跟要搬家似的。”
“废话。”胖子白他一眼,“咱们这回可不是去旅游观光。‘落魂涧’那地方,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茬。准备工作做足了,总比到了地儿抓瞎强。”
这话在理。吴邪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烧水。路过张起灵身边时,他瞥见刀鞘已经被擦得乌黑锃亮,映着窗外的晨光,泛著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
水壶在煤气灶上嗡嗡响起来。
吴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忙活的两个人。胖子还在絮絮叨叨地盘算要带的东西,张起灵擦完了刀,正低头检查背包的搭扣——他那背包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不像胖子那样摊得满地都是。
这种场景有点熟悉。几年前,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下地之前,差不多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吴邪还是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现在好像也没懂多少,但至少知道该带什么,该防什么了。
水开了。吴邪泡了三杯茶,端出来放在桌上。胖子刚好收拾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
“舒服。”他长出一口气,“折腾一早上,渴死胖爷我了。”
吴邪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杯子。茶是普通的绿茶,有点涩,但提神。他喝了两口,看向张起灵:“小哥,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张起灵点点头,把背包拉链拉上,放在脚边。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吴邪又问。
“越快越好。”胖子抢著说,“我昨儿晚上查了车次,杭州到怀化有趟快车,下午发车,明儿一早能到。到了怀化再转车进山,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到地头。”
吴邪算了算时间:“那今天下午就得走。”
“可不嘛。”胖子放下茶杯,“所以得抓紧。一会儿我还得出去一趟,买点高能量的巧克力,山里体力消耗大,得随时补充。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对了,手电筒的电池你备了几节?”
“八节。”吴邪说,“够用吧?”
“再买四节备着。”胖子很果断,“那玩意儿不占地儿,多带点没坏处。”
吴邪应了声,在脑子里记下。张起灵忽然开口:“地图。”
“啊对!”胖子一拍脑门,“地图!湘西的详细地形图,最好是老版的。现在那些旅游地图屁用没有,标得花里胡哨,真进山了还不如看太阳辨方向。”
这倒是个问题。吴邪想了想:“我这儿可能没有,得去书店找找。”
“我去吧。”胖子站起来,“我顺便把其他东西一块儿买了。你俩在家把该收的收一收,下午车站碰头。”
他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吴邪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防水袋上。铜哨、字条和照片都在里头,他昨晚睡前特意放进去的。现在隔着塑料膜,能看见照片模糊的轮廓。
“小哥。”他忽然问,“你说那地方会是什么样?”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吴邪莫名觉得有点安心。是啊,到了就知道了。现在再怎么猜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他把茶杯里最后一点茶喝完,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背包是现成的,里头有些常备的工具:工兵铲、登山绳、指南针、打火石。他一样样拿出来检查,确认没问题再放回去。
张起灵也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那儿的一件深色冲锋衣取下来,叠好塞进背包。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个步骤都精准得像经过计算。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她救过人。”
就因为这,所以他愿意一起去。
吴邪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绳子。绳子是尼龙材质,很结实,他一段段盘好,用橡皮筋扎紧。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片光斑。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声:自行车铃、小贩叫卖、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很平常的清晨。
但几个小时后,他们就要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吴邪把最后一卷绳子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背包鼓鼓囊囊的,拎在手里有点沉。他掂了掂分量,觉得还行,至少背得动。
张起灵已经收拾妥当,重新坐回藤椅上,闭目养神。吴邪也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把桌子收拾干净,杯子洗了,放回橱柜。
做完这些,他在张起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离下午发车还有几个小时。
时间忽然变得有点难熬。吴邪划开手机屏幕,想找点事做,但什么都看不进去。最后他干脆把手机扔一边,也学着张起灵的样子,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
可眼睛闭着,脑子却停不下来。照片上的画面一直在眼前晃:那个山洞,那三个大人,中间站着的、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
还有张起灵描述的那个战火中的长沙街头,尘土飞扬,小女孩蹲在伤员身边,手上动作麻利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为什么爷爷要把她的存在,用这种方式藏起来?
铜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吴邪皱了皱眉,强迫自己不去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
他睁开眼,发现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怎么了?”吴邪问。
张起灵摇摇头,目光移向窗外。
吴邪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窗外是吴山居的小院,墙角长著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青石板缝里冒着苔藓。
再往外,是邻居家的屋顶,灰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
很安静的景象。
“下次回来,”吴邪忽然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张起灵没说话。
吴邪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凉意,还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胖子说得对。”他自言自语似的,“准备工作得做足了。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吴邪回头,看见张起灵也站了起来,把背包背到肩上。
“走了?”吴邪问。
“嗯。”张起灵说,“车站。”
吴邪点点头,回屋背上自己的包。两个人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王胖子的电话打来了。
“喂?天真,我这边东西买齐了,直接去车站等你们啊!下午两点那趟车,别迟到!”胖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吼得震天响。
“知道了。”吴邪说,“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桌椅归位,窗户关好,该收的东西都收了。吴山居暂时要空一阵子了。
他拉上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
张起灵已经等在院门外。晨光落在他肩上,给深色的冲锋衣镀了层淡淡的光边。
吴邪走过去,两人并排往外走。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偶尔有邻居开门出来,看见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切都很平常。
就像无数次出门那样。
但吴邪知道,这次不一样。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落魂涧”。
那里藏着爷爷留下的秘密,藏着一张六十年前的照片,藏着一个在战火中救过人的小女孩。
还有他不知道的、更多的东西。
巷子口到了。外面是大街,车流人声一下子涌过来。吴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张起灵跟在他身边,沉默,但存在感极强。
车站的方向在东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