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起灵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见过。”
“哐当”一声。
是王胖子太激动，胳膊肘撞到了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晃了晃，里头剩的半缸子凉茶水洒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答。
没人管它。
吴邪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见过？谁？照片上这小丫头？”他身子往前倾，手撑在桌面上，指甲无意识地抠著木头缝，“什么时候？在哪儿？”
张起灵没立刻回答。
他移开目光，又看向那张照片。这次看的时间短了些，只停留了几秒，然后他闭上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搅的浑浊淡了些。
“长沙。”他说。
“长沙？”王胖子插嘴，“湖南那个？啥时候的事儿啊？”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吴邪连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觉得响。
“大概194几年。”张起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吴邪听出了一丝不确定。这对张起灵来说，太罕见了。“秋天。或者冬天。记不清了。”
194几年。
吴邪脑子里飞快地转。那是什么时候？抗日战争，兵荒马乱的年月。
“你在长沙干啥呢那时候？”王胖子又问，完全是好奇宝宝上身。
张起灵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胖子立马缩了缩脖子，讪笑道：“得，我不问，不问。您老接着说，接着说。”
张起灵重新看向照片上的小女孩。
“街上。”他继续说，语速还是很慢，像在努力拼凑一幅碎了的拼图，“很乱。房子烧了，墙塌了，到处是烟，灰蒙蒙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他描述的画面感很强，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吴邪几乎能想象出那副景象：战火摧残后的城市，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她在那儿。”张起灵抬手指了指照片，“就那样。”
哪样？
吴邪和王胖子都等著下文。
张起灵又不说话了。他眉心那点褶皱更深了些，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小哥，你慢慢想，不着急。”吴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看见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这次张起灵回答得快了点。
“很多人围着她。”他说，“男的女的都有，老的少的。蹲著的，躺着的，坐着的。很多人身上有血。”
王胖子“嘶”了一声：“这听着可不太妙啊。该不会是”
“她在救人。”张起灵打断了他。
“救人？”吴邪一愣。
“嗯。”张起灵点了下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呢？”吴邪追问，“你过去了？”
张起灵摇头。
“没有。”他说，“我有事。路过。”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细节的东西，“离得不远。隔着一条街。”
“你看清她脸了？”王胖子插嘴。
张起灵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不清。”他终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挫败的东西，“太远。有烟。很多人。”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好像要拨开什么障碍，“但她看向了我这边。”
“看你？”吴邪屏住呼吸。
“嗯。”张起灵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她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你了？”王胖子眼睛瞪圆了。
“不知道。”张起灵说得很干脆，“可能看见了，可能没看见。就一眼。”
吴邪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满目疮痍的街头，混乱的人群中，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然后，她抬起头，穿过弥漫的硝烟和尘土，目光投向远处某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沉默的过客。
“然后呢？”吴邪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没了。”张起灵说。
“没了？”王胖子怪叫，“就这么没了？一眼就完事儿了？您老当时就没点儿别的想法？比如‘这小孩挺特别啊’之类的？”
张起灵看了王胖子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为什么要有想法？
胖子被他看得一噎，嘀咕道：“行吧，您老当时肯定忙着拯救世界呢，哪有空管闲事儿”
吴邪没理会胖子的嘀咕。他抓住了张起灵话里最关键的一点：“小哥，你刚才说，她除了动作快，还有别的吗？你当时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问出来，吴邪自己都觉得有点玄乎。
感觉？问张起灵感觉？
可张起灵这次，没像往常那样沉默以对，或者用一句“忘了”打发。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但吴邪看见了。
“她身上”张起灵斟酌著用词，说得很慢，很谨慎，“有种味道。”
“味道？”王胖子来劲了，“啥味道？血腥味？还是药味？”
张起灵摇头。
“不是那种味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是同类的味道。”
同类？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什么同类？”吴邪追问。
张起灵又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也把他眼底那点复杂的东西照得更清楚了些。
茫然。困惑。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怀念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就是感觉。她好像和我很像。”
这话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你们说话了没？”吴邪问，虽然觉得不太可能。
果然，张起灵摇头。
“没机会。”他说，“我刚站住，她那边有人叫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看了我这边一眼，然后就转身跑了。跑得很快，一下就没影了。”
“所以，”王胖子总结道，“您老194几年在长沙，隔着一条街还是两条街，瞅见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在战地救人，动作麻利得不像小孩，还跟您老‘确认过眼神’，觉得她是‘同类’，然后她就跑了？再然后就没了？一直到现在，看见这照片，才想起来？”
张起灵点了下头。
“差不多。”
“我靠”王胖子往后一靠，瘫在椅子里，抓了抓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这他娘的比电视剧还电视剧。六十年前的一面之缘啊！就一眼！您老这记性也忒好了点吧？”
张起灵没接话。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铜哨，字条，照片。目光最后停留在照片里那个小女孩脸上。
看了几秒，他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拂过照片表面。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然后他收回手，抬眼看向吴邪。
“后来，”他忽然又开口，补充了一句，“我偶尔会想起来。”
吴邪一怔。
“想起来什么？”
“那个画面。”张起灵说，“战火，废墟，人群。她抬头看的那一眼。”他停了一下，“但一直不知道是谁。也没去找过。”
没必要找。
这是张起灵没说出口的话，但吴邪听懂了。对于一个在漫长岁月里不断失去记忆、不断漂泊的人来说，一个模糊的、只有一眼的画面，就像沙漠里的一粒沙，太容易被风吹散了。
能偶尔想起来，已经算是个奇迹。
直到今晚。
直到这张照片，把这粒被风吹散六十年的沙子，重新摆到了他面前。
“所以，”吴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照片上这个人，就是当年你在长沙见过的那个小女孩。她后来跟二月红、解九爷，还有我爷爷，去了这个‘落魂涧’，拍了这张照片。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爷爷会留下那样的字条？
为什么照片会匿名寄来？
为什么张起灵会记得她？
谜团非但没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沾上了六十年前的尘土和硝烟味。
王胖子这会儿也严肃起来了。他摸著下巴，小眼睛眯著，看看照片，又看看张起灵，最后看向吴邪。
“天真，”他说，“这事儿可越整越邪乎了啊。”
吴邪没说话。
他盯着照片，脑子里乱糟糟的。战火中的长沙，救人的小女孩，爷爷的字条，神秘的“落魂涧”还有张起灵那句“同类的味道”。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而他刚刚摸到了其中一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