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王胖子叮铃哐啷的动静,听着不像在方便面,倒像在拆房子。张起灵倒是不急,站在那儿,跟尊门神似的,一动不动。
吴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小哥,先坐啊,站着干嘛。”
张起灵这才动了。他走进屋,反手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那把裹着旧布的黑金古刀被他解下来,没往墙上挂,也没随便放地上,而是靠在了书桌旁边的墙角——那个位置,一伸手就能够著。
吴邪看着他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嘀咕:得,这位爷的警惕性是一点没减。
张起灵在吴邪对面那张旧藤椅上坐下了。藤椅嘎吱响了一声,听着让人担心它会不会散架。好在这椅子虽然破,还挺结实,撑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吴邪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啥。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你这次出去,挺长时间啊。”
张起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嗯”了一声。
得,还是那个味儿。吴邪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得接着聊:“去哪儿了?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
“北方”张起灵说。
“没了?”
“查一些事。”
吴邪等了几秒,确定没有下文了,只好放弃。跟张起灵聊天就跟挤牙膏似的,不,比挤牙膏还费劲——牙膏好歹能挤出来,这位爷的嘴,有时候你挤半天,发现里头压根没装牙膏。
不过吴邪也习惯了。他挠挠头,正琢磨著再找个话题,王胖子端著碗出来了。
“来来来,热乎的!”胖子把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啪”一声放张起灵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端出个小碟子,里头堆著酱牛肉,“酱牛肉!晚上刚买的,香着呢!”
张起灵看了眼面,又看了眼牛肉,然后说了今晚第二个字:“谢。”
“客气啥!”胖子一屁股坐回自己椅子上,搓搓手,“小哥你可是稀客,这一走小半个月,胖爷我惦记着呢!来,快吃,趁热!”
张起灵拿起筷子。他没像王胖子那样吸溜吸溜地吃,而是很安静地挑起一绺面,吹了吹,才送进嘴里。吃相斯文得跟这张破桌子、破椅子、破台灯的环境格格不入。
吴邪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次去北方是查你的事儿?”
这话问得含糊,但他们都懂。张起灵的身世,他那断断续续的记忆,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又不知道往哪儿去的线索——这些都是“他的事儿”。
张起灵夹牛肉的动作顿了顿,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有些眉目。”他说,声音还是平,“不全。”
“有眉目就行啊!”王胖子一拍大腿,“总比两眼一抹黑强!我跟你说小哥,你这事儿就跟拼图似的,一块一块找,总有一天能拼全乎!”
张起灵没接话,只是又吃了口面。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颧骨那儿投下一小片阴影。
吴邪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张起灵这些年一直在找——找记忆,找身世,找那些被时间埋起来的东西。
有时候找到了点什么,有时候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像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手里就一根火柴,亮一下,灭一下,亮的时候能看清脚下一步,灭了又得摸著黑走。
累不累啊?吴邪想。但他没问出口。有些话不能问,问了也没答案。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会儿面。王胖子那碗已经见底了,正拿着筷子在汤里捞漏网的面渣。吴邪也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一放,往后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张起灵吃得最慢,但碗也快空了。他吃饭有种特别的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手里这碗面,别的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直到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那张餐巾纸——还是王胖子刚才从厨房顺出来的,印着“西湖特产”那种劣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很自然地把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吴邪看着,心里又嘀咕:这位爷真是到哪儿都这德行,吃个方便面都能吃出仪式感。
“吃饱了没?”王胖子问,“不够胖爷我再给你泡一碗!”
张起灵摇头:“够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从那个空方便面碗,到吴邪面前摊开的字条和铜哨,最后落在那张老照片上。
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东西上长了大概那么半秒钟。
就半秒。
但吴邪注意到了。王胖子也注意到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然后王胖子就开始了。
“哎呀小哥你可不知道!”他一拍桌子,把张起灵的注意力引过来,“就你不在这几天,天真这儿可出大事了!”
张起灵抬起眼看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说”。
胖子来劲了,手舞足蹈地开始讲:“就今天,天真收拾他爷爷遗物,好家伙,从抽屉里翻出个这——”
他拿起那个铜哨,在张起灵眼前晃了晃,“看见没?铜的!上头还刻着花纹!但这玩意儿不是训狗用的,胖爷我拿脑袋担保!”
张起灵接过铜哨,手指摩挲著上面的云纹。他看得很仔细,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然后凑到耳边,很轻地吹了一下。
没声音。
或者说,有声音,但人耳朵听不见。吴邪看见张起灵吹哨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皱了一下。
“吹不响吧?”胖子得意道,“我跟天真试了八百遍了,肺都快吹炸了,一点声没有!邪门得很!”
张起灵把铜哨放回桌上,没发表意见。
“还有这个!”胖子又拿起那张字条,指著上面的字,“你看,老爷子亲笔写的——‘若遇生死大劫,可携此物寻湘西落魂涧,或有一线生机’。生死大劫!落魂涧!听着就瘆得慌!”
张起灵的目光在字条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