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和王胖子对着桌上那三样东西，已经干坐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街灯黄黄地亮着，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窗帘上划一道弧，又没了。
屋里只开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我说天真，”王胖子打了个哈欠，下巴朝桌上那铜哨点了点，“咱俩跟这儿相面呢？这玩意儿瞅一晚上能瞅出花来？”
吴邪没搭理他，手里捏著那张老照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照片在灯光下泛著一种老物件特有的温润光泽，可上面那行字——“落魂涧，魂归来处”——怎么看怎么透著股寒意。
“你倒是说句话啊。”胖子伸手从塑料袋里摸出个橘子，慢悠悠地剥。
“胖爷我大晚上被您一个电话召回来，酱牛肉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陪您这儿当沉思者。您要再不出声，我可把这橘子连皮带肉全塞您嘴里了。”
“别闹。”吴邪总算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就是在想这照片是谁寄的？”
“那不明摆着么，”胖子掰了瓣橘子扔嘴里，“不想让你知道的人呗。要不咋连个寄件地址都不留？”
“废话。”吴邪白了他一眼，“我是说，这人为什么现在寄？早不寄晚不寄，偏偏我收拾爷爷遗物的时候寄？”
胖子嚼橘子的动作停了停，橘子瓣在腮帮子那儿鼓出一块。他把橘子咽下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这人知道你最近在翻老爷子的东西？”
吴邪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求书帮 首发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狗叫，断断续续的，在夜风里飘。台灯的电流声这时候显得特别清楚，嗡嗡的，像某种细小的耳鸣。
“我靠，”胖子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要照你这么说，咱俩现在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不好说。”吴邪把照片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但这事肯定不简单。爷爷留下的铜哨，匿名寄来的照片，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落魂涧。这地方在湘西，照片上爷爷他们确实在那儿，带着个小女孩”
“那女孩儿到底是谁啊？”胖子打断他，“红家的？不对啊，红家要是有这么号人物，我咋没听说过？”
吴邪摇头：“我也在想这个。二月红的手搭在她肩上，那姿势一看就是护着的。可如果真是红家孩子，爷爷和解九爷没必要专门陪着去那么偏的地方拍照。除非”
“除非这事牵扯到九门了。”胖子接过话头，表情难得严肃起来，“而且不是小事，是能让上三门、平三门当家人一起出面的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懂。老九门那代人经历过什么，他们这些后辈虽然知道得不全，但也零零碎碎听过一些。
战争、盗墓、江湖恩怨、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这些词拼凑起来，往往就意味着麻烦，大麻烦。
吴邪叹了口气，伸手去拿烟盒，发现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桌边的纸篓里。
“饿了，”胖子站起来，拍拍肚子，“胖爷我中午那顿就没吃踏实，这会儿前胸贴后背的。你这儿还有方便面没？”
“厨房柜子里，自己找。”吴邪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还盯着照片。
胖子晃晃悠悠往厨房走，拖鞋啪嗒啪嗒的。厨房灯亮了，传来开柜门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胖子喊。
“都行。”
“那我吃红烧的，给你留酸菜的。”
吴邪“嗯”了一声。其实他没胃口，但胃里空着确实难受，待会儿还得动脑子，不吃点东西顶不住。
厨房里传来烧水壶的动静，嗡嗡的烧水声很快响起来。胖子又晃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包方便面。
“水开了叫我啊。”吴邪说。
“知道知道。”胖子把方便面放桌上，又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要我说啊天真，你也别想太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东西都送到咱手上了，那就查呗。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云顶天宫——哪个不是玩命的活儿？不也闯过来了？”
吴邪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胖子说得轻松，但这次不一样。以前那些事，再怎么凶险，好歹知道对手是谁，知道要去哪儿，知道大概要干什么。
可这次呢？一张老照片，一个铜哨，一行字。线索少得可怜，背后的水却深得吓人。
爷爷留下的字条上写着“生死大劫”。
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水壶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尖锐的鸣叫。胖子起身去厨房，脚步声吧嗒吧嗒的。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方便面调料包被撕开的哗啦声，然后是筷子搅动的动静。
香味飘过来了，红烧牛肉面那种浓郁的、带着味精味儿的香。吴邪的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来咯！”胖子端著两碗方便面出来，一碗放吴邪面前，一碗端自己手里，“趁热吃，吃完再想。”
吴邪掰开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还有点硬，但热汤下肚，确实舒服了些。他边吃边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脑子里还在转。
铜哨、字条、照片。
落魂涧、小女孩、九门当家人。
1945年、2004年。
中间隔着五十九年。
五十九年，足够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足够一个时代彻底翻篇，足够太多秘密被埋进土里，烂成灰。
可这个秘密没有烂。它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著，保存了五十九年，然后在今天——通过一个匿名包裹——送到了他手上。
为什么？
吴邪喝了口汤，烫得舌头一麻。
胖子吸溜吸溜吃得正香，呼噜呼噜的，听着还挺有食欲。屋里只有吃面的声音，窗外的狗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更深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吴邪和胖子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胖子慢慢放下方便面碗，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摸——那里别着他惯用的那把匕首。吴邪也放下筷子，身体微微绷紧。
脚步声停了。
停在门口。
门外一片寂静。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吴邪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心脏跳得有点快。王胖子的手已经摸到了匕首柄，手指收紧。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轮廓——瘦高的个子，肩很平，背上背着个长条状的东西，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
但吴邪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哥？！”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门口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在他脸上——确实是张起灵。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风尘仆仆的，像赶了很远的路。黑金古刀裹着旧布背在身后，布面上沾著灰。
王胖子也蹦起来了：“我靠！小哥？！你、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死胖爷我了！”
张起灵没说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吴邪脸上移到王胖子脸上，又移到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方便面。
然后他看向吴邪，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就一个字。
吴邪却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咚”一声落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到张起灵出现，突然就踏实了。
虽然这人还是那副闷了吧唧的德行，虽然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就是踏实了。
“吃饭没？”吴邪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有点傻。
张起灵摇头。
“那正好！”王胖子已经蹿到厨房去了，“胖爷我给您再泡一碗！红烧的还是酸菜的？哦对，还有酱牛肉！晚上刚买的，还没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