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盯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亮起零星几盏灯,隔着玻璃看过去,像模糊的橙黄色光斑。
他收回目光,把照片翻过来,又看背面上那行字——“落魂涧,魂归来处”。
蓝黑墨水,纸是那种老式相纸的背面,微微发黄。塑封膜很厚,摸上去光滑冰凉。
吴邪放下照片,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傍晚刚收好的那两样东西——铜哨和字条。
铜哨躺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云纹在台灯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他把它凑到眼前仔细看,那些纹路其实不是单纯的装饰,更像是某种符文?或者说,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有规律的刻痕。
字条摊开在照片旁边。泛黄的纸张,熟悉的字迹,爷爷吴老狗亲笔写的:“若遇生死大劫,可携此物寻湘西‘落魂涧’,或有一线生机。”
吴邪的目光在字条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他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把照片翻到正面,平铺在桌上,再把字条压在照片左上角。这样,他就能同时看到照片里的爷爷,和爷爷亲笔写的字。
这一看,他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一直在玩拼图,手里攥著几块碎片,怎么也拼不出形状。然后突然有人递给你最后一块,你往那儿一放——啪,全对上了。
照片里的吴老狗,穿着对襟褂子,侧身站着。那张脸吴邪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看过无数张爷爷的照片,但这一张里的爷爷,眼神不太一样。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带笑的样子,而是严肃。甚至有点凝重。虽然他嘴角还微微抿著,像是在配合拍照,但整个人的状态是绷著的。看书屋 芜错内容
吴邪又低头看字条上的字。
“若遇生死大劫”。
这六个字,笔锋很稳,但每一笔都写得特别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凹痕。爷爷写字向来随性,很少这么用力。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爷爷坐在书桌前,就著煤油灯或者台灯的光,握著毛笔或者钢笔,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写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应该就和照片里一样,严肃,凝重。
“爷爷”吴邪喃喃出声。
然后他的目光从爷爷脸上移开,看向照片背景。
那个山涧洞口。
洞口的岩石嶙峋,形状很怪,像某种兽类的颌骨。上方垂著藤蔓,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洞口投出深深浅浅的影子。洞口里面是黑的,看不清有多深,但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吸光的那种黑,像能把视线吞进去。
落魂涧。
字条上写的是“湘西‘落魂涧’”。照片背面写的是“落魂涧,魂归来处”。
背景这个洞口,就是落魂涧的入口。
吴邪拿起放大镜,凑到照片前,对准洞口周围的岩石。在洞口右上方的岩壁上,他看到了傍晚时没太注意的细节——有几个凿刻的符号。
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字母,更像是道家的符箓?或者某种少数民族的文字?符号很浅,在黑白照片里就是几个深浅不一的刻痕。
他移动放大镜,看向洞口地面。
-地面上有碎石,还有脚印?或者说,是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几块石头的位置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挪动过。
吴邪直起身,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会儿他感觉有点燥,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街对面小卖部的电视声飘过来,是在放晚间新闻。
他点了根烟,靠在窗边抽。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脑子里那团乱麻,现在开始一根一根捋出线头。
第一条线:爷爷的遗物。条。字条上提到“落魂涧”,说是遇到生死大劫可以去那里找一线生机。铜哨可能是钥匙,或者信物。
第二条线:匿名照片。照片里是爷爷、解九爷、二月红,还有个不认识的小女孩。背景就是落魂涧洞口。照片背面又写“落魂涧,魂归来处”。
两条线,指向同一个地方。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吴邪猛吸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里。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小女孩身上。
五六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扎两个小辫子,穿着旧式衣裤。她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可问题就在这儿。
爷爷吴老狗、解九爷、二月红——这三个是什么人?老九门里上三门、平三门的当家人。在那个年代,能让他们三个人一起出面,还带着个小女孩,跑到湘西一个叫“落魂涧”的险地去拍照?
这本身就透著诡异。
吴邪对老九门的历史不算特别熟,但也知道个大概。爷爷那代人,彼此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甚至还有过节。能让这三个人站在一起,要么是有天大的利益,要么是有天大的麻烦。
他盯着小女孩看。
照片里,二月红的手轻轻搭在小女孩肩上。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保护姿态。小女孩挨着二月红站着,身体微微倾向他那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小女孩,至少和二月红关系很近。
红家的孩子?不对,如果是红家孩子,爷爷和解九爷没必要专门陪着去拍照。
那会是谁?
吴邪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傍晚胖子看铜哨的时候说过一句:“这玩意儿不是道上常见的物件。”
不是道上常见的,那就可能是特制的。专门为某件事、某个人特制的。
他又看向字条。“可携此物寻湘西‘落魂涧’。”
这个“此物”,指的就是铜哨。
谁需要带着铜哨去落魂涧?爷爷写这字条,是留给谁的?
吴邪脑子里蹦出两个可能性:第一,是留给吴家后人的,比如他爸,或者他自己。第二,是留给那个可能需要去落魂涧的人的。
如果是第二种,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照片里的小女孩。
可这也说不通啊。如果铜哨是给小女孩的,那为什么现在在爷爷的遗物里?小女孩没拿走?还是说她根本没机会拿走?
吴邪觉得头有点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扫过桌上那三样东西——铜哨、字条、照片。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点。
字条上写的“若遇生死大劫”,这个“劫”指的是什么?爷爷预见到的“生死大劫”,是泛指,还是特指某件事、某个时间?
还有照片背面的“魂归来处”。
魂归。归来处。
这听起来不像是个地名,更像是个仪式?或者说,是个“地方”的“功能”?
落魂涧,是让“魂”归来的地方。
谁的魂?
吴邪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猛地想起爷爷去世前的样子。那会儿他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但有天下午,他突然精神好了点,把吴邪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说了些话。
大部分话吴邪都记得,无非是叮嘱他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之类的。但有一句,吴邪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却突然清晰起来。
爷爷说:“小邪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但万一万一哪天你非知道不可了,也别怕。咱老吴家的人,骨头硬。”
当时吴邪以为爷爷是在说生病的事,现在想来,可能不是。
“非知道不可”的事。
吴邪盯着照片里爷爷的脸。
眼神凝重地站在那个叫落魂涧的山洞前。旁边是解九爷和二月红,前面是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1945年左右。那会儿抗战刚结束,长沙城百废待兴,九门的日子也不好过。
在那种时候,三个当家人带着个小女孩,跑去湘西深山拍这么一张照片。
为什么?
照片还被保存得这么好,几十年后,有人匿名寄给他。
为什么?
吴邪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踩进了一个很深的水潭。水面看着平静,但底下全是漩涡。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胖子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天真啊,咋了?又想胖爷我了?”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胖子,你在哪儿?”吴邪问。
“刚到家门口,买了两斤酱牛肉,准备当宵夜。咋,你要过来?”
“不是。”吴邪顿了顿,“你掉头,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出事了?”胖子的语气变了,没了调侃,全是认真。
“也不算出事。”吴邪看着桌上的照片,“就是我刚又收到个东西,跟你下午看到的那些对上了。”
“对上了?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你过来看吧。”吴邪说。
“行,等著。”胖子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吴邪放下手机,他忽然有种感觉——这可能不只是三样东西。
而是某个被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现在,找上他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