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晃晃悠悠的背影刚消失在巷子口,吴邪还靠在门框上没动。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河边特有的水汽味儿,混著不知哪家厨房飘出来的炒菜香。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里那团乱麻稍微松了松。
胖子这人就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儿清。刚才那番话,说是劝他别多想,实际上是把这事儿给捋明白了——东西收好,心里有数,该干嘛干嘛。
“老板,桌子收拾了?”王盟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嗯,剩的鸭子你处理吧。”吴邪转身回屋,顺手把门板插上一半——这个点儿了,也没什么客人会来。
八仙桌上杯盘狼藉,酱鸭骨头、花生壳、空啤酒瓶摆了一桌。吴邪开始动手收拾,盘子叠盘子,碗摞碗。
做这些琐事的时候,脑子反而能放空。冰镇啤酒带来的那点晕乎劲儿还没散,手上忙着,心里倒是没那么紧绷了。
正擦著桌子,外头忽然有人喊:“吴山居!有快递!”
吴邪愣了一下。快递?他没买东西啊。
放下抹布走到门口,看见个穿蓝马甲的小哥跨在电动车上,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纸盒子。
“吴邪是吗?”小哥低头看了眼面单,“签收一下。”
吴邪接过笔,在电子屏上划拉了个名字,这才把盒子接过来。轻飘飘的,没多大分量。
“这哪儿寄来的?”他随口问。
“没写,”小哥已经调转车头,“面单上就打印了个杭州本地的发货仓地址,一看就是代发的。走了啊!”
电动车嗡嗡地开走了。
吴邪拿着盒子回到屋里,对着灯光看了看。就是个最普通的牛皮纸盒,四四方方,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发件人那栏是空的,收件人倒确实是他的名字和地址,字是打印的。
奇怪。
王盟凑过来:“老板,买啥了?”
“不是我买的。”吴邪晃了晃盒子,里头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泡沫或者填充物。
“那是谁寄的?”王盟也好奇了,“粉丝礼物?您现在都有粉丝了?”
“去你的。”吴邪笑骂一句,心里却打了个突。
他拿着盒子上了二楼,进了自己那间兼做书房的小屋。开灯,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找了把剪刀。
剪开胶带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倒不是担心什么危险——这年头,谁真寄炸弹还走快递啊——就是觉得这事儿透著蹊跷。
刚翻出爷爷留下的铜哨和字条,转头就收到匿名包裹,这巧合也太巧了。
纸盒盖子掀开,里头塞满了白色的泡沫填充颗粒。吴邪扒开那些小颗粒,摸到一个硬硬的、扁平的物件。
拿出来,是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封口处贴著那种带锯齿的封口贴。文件袋里装着一张照片——不对,是照片被小心地封在了一层塑封膜里,保护得特别好。
吴邪撕开封口贴,把那张塑封照片抽了出来。
入手有点分量,塑封膜很厚实,边角都处理得光滑平整。他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的,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字迹是娟秀的小楷,墨水是蓝黑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塑封保护得很好。写的是:“落魂涧,魂归来处。”
吴邪的手僵了一下。
落魂涧。
又是这三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翻过来。
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屏住了。
黑白照片。质感是那种老式胶卷特有的细腻颗粒感,四角微微发暗,带着时光晕染的痕迹。照片里是四个人,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山涧洞口的地方。
背景是嶙峋的山石,洞口上方垂著藤蔓类植物,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洞口的岩石上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环境很险峻,但照片里四个人站得挺从容。
最左边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抿著,表情严肃中带着点思虑。吴邪认得这张脸——解九爷。他爷爷的老友,解家的当家人。照片里的解九爷比吴邪记忆中任何形象都要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解九爷旁边站着的,是他爷爷吴老狗。
吴邪盯着照片里那个穿着对襟褂子、微微侧身站着的男人。
爷爷那时候也就四十多岁,头发还浓密,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但那双眼睛——吴邪太熟悉了——还是那种温和里带着点精明的神气。爷爷的手随意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吴老狗的右边,站着一个穿戏服常服的男人。月白色的长衫,领口袖口绣著精致的暗纹,身形修长挺拔。
那张脸吴邪在九门的老照片里见过,二月红。红家的当家,当年长沙城里有名的角儿。照片里的二月红眉眼温和,一只手轻轻搭在前面一个小女孩的肩膀上。
那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模样,站在最前面,挨着二月红。她穿着旧式但整洁的衣裤,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正对着镜头笑。笑得特别纯粹,没心没肺的那种,露出一排小白牙。
但吴邪的目光在小女孩脸上停留了几秒后,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那笑容是孩子的笑容,可那双眼睛黑白照片看不出瞳色,但眼神里的东西,不像个五六岁孩子该有的。
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空。就像一面擦得特别亮的镜子,照得出人影,但镜子本身是空的。
吴邪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老照片,又是黑白,能看出啥来。
他的注意力回到照片整体上。四个人站的位置很自然,二月红搭著小女孩的肩,吴老狗和解九爷站在稍后些,像是长辈带着孩子。
背景那个洞口黑黢黢的,看不清里头有多深,但洞口边缘的岩石形状很特别,像某种兽类的颌骨。
拍照的时间吴邪把照片又翻到背面,看那行字。“落魂涧,魂归来处。”没有日期。但照片本身的质感、人物的衣着、还有爷爷他们的年龄,估摸著应该是四几年,抗战刚结束那会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个放大镜——做这行的,这种工具常备。
对着照片仔细看。在洞口右上方的岩壁上,似乎有几个凿刻的痕迹,但太小了,放大也看不清具体是字还是符号。小女孩衣领处好像有个挂坠,形状有点怪,不像一般的长命锁。
看了半晌,吴邪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嗡嗡的。
先是爷爷的铜哨和字条,提到“落魂涧”。现在又来了张匿名照片,照片里是爷爷、解九爷、二月红,还有个不认识的小女孩,背景明显就是某个山涧洞口。照片背面又写着“落魂涧,魂归来处”。
两条线,就这么硬生生撞在一起了。
吴邪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快递盒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打印的收件信息,没有任何寄件人的痕迹。
盒子普通,填充物普通,文件袋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唯一特别的,就是这张被精心塑封的老照片。
谁寄的?
知道“落魂涧”这个名字的,除了写字的爷爷,还有谁?解九爷?二月红?他们都过世多年了。照片里那个小女孩?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也该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了。会是她吗?
可为什么要寄给他?还偏偏是今天,在他刚发现爷爷遗物的这天?
吴邪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好像有双眼睛,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翻出铜哨,看着他困惑,然后适时地递过来这张照片。
就像就像有人在替他爷爷,把当年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完。
“落魂涧,魂归来处。”
这六个字,像一句谶语。
吴邪把照片平放在桌上,双手搓了搓脸。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王盟收拾东西的轻微响动,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电视声——不知哪家在看新闻联播。
他重新看向照片里那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