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从阁楼下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不是累的,是脑子里那堆问题给搅和的。胸口口袋里那枚铜哨硌着肉,明明没多大分量,却感觉沉甸甸的,好像揣了个秤砣。
楼下铺子里,王盟果然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哈喇子都快流到账本上了。
吴邪也没叫他,自顾自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水是上午烧的,这会儿已经温吞吞的,喝下去也没觉著多解渴。
他坐在太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眼睛盯着对面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眼神却是散的。脑子里还在转那几句话:“生死大劫”、“落魂涧”、“一线生机”
爷爷到底什么意思?
“老吴!吴邪!人呢?胖爷我来送温暖了!”
大嗓门从前门炸进来的时候,吴邪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抬头一看,王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已经堵在门口了。
这哥儿们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红底带大黄牡丹的那种,瞅著就喜庆。手里还拎着俩塑料袋,一股子油香味儿顺着风就飘进来了。
“哟,发什么呆呢?”胖子三两步跨进来,把塑料袋往八仙桌上一放,“瞧瞧,刚出锅的酱鸭,东街老徐家买的,还热乎着呢。赶紧的,拿盘子装出来,再弄两碗米饭,今儿咱哥俩改善改善伙食。”
吴邪这才回过神,站起身:“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这话说的,”胖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从塑料袋里掏出个鸭腿先啃了一口。
“胖爷我想你了不成?再说了,这都几点了,晚饭点儿了。我寻思着你这儿肯定又凑合,就顺路带了点硬菜过来。”
王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头:“胖爷来了啊”
“睡你的吧,”胖子挥挥手,“账算明白了吗就睡?小心你们老板扣你工资。”
吴邪去后面厨房拿了盘子和碗筷。回来的时候,胖子已经把酱鸭、卤豆干、花生米都摆开了,还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两瓶啤酒。
“来,走一个。”胖子用牙咬开瓶盖,递了一瓶给吴邪。
吴邪接过,灌了一口。冰镇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稍微拉回来点精神。
“怎么了你?”胖子啃著鸭腿,眯眼打量他,“脸色不对啊。又做噩梦了?还是让哪个主顾给坑了?”
“没。”吴邪夹了块豆干,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就是下午收拾阁楼,翻出点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哦?狗五爷的遗物?”胖子来了兴趣,“什么好东西?明器?秘籍?还是藏宝图?”
吴邪犹豫了一下。
胖子不是外人。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闯过来,是过命的交情。这事儿憋在心里也难受,有个人商量商量也好。
他放下筷子,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枚铜哨和折好的字条,轻轻放在桌上。
“就这个。”
胖子把鸭腿骨头扔桌上,擦了擦手,先把铜哨拿起来。
“嚯,”他掂了掂,“有点分量啊。铜的?年头不短了吧,这包浆”他把哨子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什么纹路?云纹?刻得够细的啊。”
“你见过这种哨子吗?”吴邪问。
胖子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没见过。肯定不是训狗用的——狗五爷那套家伙事儿我见过,不是这路数。这玩意儿”他试着放到嘴边吹了吹。
跟吴邪一样,没声儿。
“坏的?”胖子皱眉,又用力吹了一口,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还是只有一丝气流的嘶嘶声。
“邪门啊,”胖子把哨子放回桌上,“看这做工,不像是残次品。可要是好的,哪有哨子吹不响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压根就不是用来吹响的。”胖子拿起哨子,对着光看,“你看这造型,扁的,跟一般的球哨不一样。这凹槽像是方便手指捏著。还有这些纹路,太讲究了,不像实用器,倒像是信物?或者某种钥匙?”
吴邪心里一动。胖子的想法跟他差不多。
“你再看看这个。”吴邪把字条推过去。
胖子展开那张泛黄的草纸。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慢慢皱起来,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没了。
“这字是狗五爷的笔迹。”胖子抬头看吴邪,“你爷爷写的?”
吴邪点头。
胖子又低头看了一遍,嘴里小声念出来:“若遇生死大劫,可携此物寻湘西‘落魂涧’,或有一线生机”
念完,他半天没说话。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街上有自行车铃铛响,还有谁家孩子在哭,声音远远的,朦朦胧胧的。
“落魂涧”胖子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字条上点了点,“这地方,我没听说过。”
“你跑的地方多,湘西那边熟吗?”
“去过几次,”胖子把字条小心折好,放回桌上,又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那边山多,洞多,稀奇古怪的传说也多。赶尸、放蛊、落花洞女乱七八糟的。但‘落魂涧’这个具体名字,真没听过。”
他顿了顿,看向吴邪:“你爷爷以前跟你提过这地方吗?”
“从来没有。”吴邪苦笑,“我今天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字。”
胖子摸著下巴,那上面还有酱鸭的油光:“那就怪了。狗五爷特意留下这东西,藏得还挺严实,说明这事儿在他心里分量不轻。可他又没跟你交代过是觉得时候没到?还是觉得你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我想不明白的就是这个。”吴邪也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生死大劫’——他说得这么严重,到底是什么劫?我们吴家现在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平平安安的。我能有什么生死大劫?”
“话不能这么说,”胖子表情认真起来,“咱们这行,看着是买卖古董,实际上沾的都是地底下的东西。谁也不敢保证哪天就撞上什么邪乎事儿。你爷爷是过来人,他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凶险,比咱们多多了。他既然这么写,肯定有他的道理。”
吴邪没接话。他又想起爷爷晚年时候的样子。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老头,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
那时候吴邪只觉得爷爷是年纪大了,爱清净。现在想想,那双眼睛里,是不是藏着很多没说的话?
“还有这个哨子,”胖子又把铜哨拿起来,“吹不响,肯定有别的用处。你爷爷让你‘携此物’去,说明这玩意儿是关键。说不定到了那个什么落魂涧,这哨子就能派上用场——比如插进某个锁孔里?或者对着某个地方吹,虽然咱们听不见,但有什么东西能听见?”
吴邪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心里更乱了。
“问题是,”他说,“就算我想去,我也不知道落魂涧在哪儿啊。湘西那么大,山连山水连水的,我上哪儿找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山涧去?”
“这就是你爷爷留的另一手了,”胖子眨眨眼,“他既然没写具体怎么走,说明要么这地方特别隐蔽,写了也白写;要么他觉著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告诉你。”
“谁告诉我?”
“那我哪知道,”胖子一摊手,“也许是你们吴家别的知情人?也许是九门里老一辈还活着的?又或者等你真到了湘西地界,这哨子自己会‘告诉’你?”
吴邪被他说的有点发毛:“你别神神叨叨的。”
“不是我神叨,是这事儿本身就神叨。”胖子把哨子放回吴邪面前。
“你自己想想,一枚吹不响的铜哨,一张写着绝境求生办法的字条,藏在你爷爷抽屉的暗格里——这配置,这味儿,像不像武侠小说里主角掉悬崖之后捡到的前辈遗书?‘老夫毕生功力藏于某处,有缘人得之可天下无敌’那种?”
吴邪被他逗乐了:“去你的,还天下无敌呢。”
“哎,你还别笑,”胖子一本正经,“江湖上的事儿,有时候比小说还邪乎。咱们又不是没见过。”
这话倒是真的。吴邪想起之前下墓的那些经历,那些匪夷所思的机关,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跟那些比起来,一枚奇怪的铜哨好像也不算太离谱。
“那你说,”吴邪看着胖子,“我现在该怎么办?就当没看见?还是”
“当没看见肯定不行,”胖子打断他,“你爷爷特意留给你的,这是后路,是保命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啥也不知道,急也没用。这哨子你先收好,字条也保管妥当。平时该干嘛干嘛,但心里得有个数——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你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了,记得你还有这么一条路。”
吴邪点点头。胖子这话实在。
“至于那个落魂涧”胖子摸著下巴,“我回头也帮你打听打听。道上的老人儿,跑湘西那条线的,我都问问。不过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善地,魂都落了,能是什么好去处?你爷爷也说了,是‘一线生机’,那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往那儿想。”
这话说的在理。吴邪把铜哨和字条重新收进口袋里。
“行了行了,”胖子敲敲桌子,“正事儿说完,赶紧吃饭。酱鸭凉了就不香了。我跟你说,老徐家今天这只鸭子肥,我特意挑的”
气氛又松快起来。两人重新动筷子,胖子一边啃鸭脖子一边讲他这几天在潘家园听到的趣事,哪个摊主打眼了,哪个冤大头花大价钱买了赝品还当宝贝。
吴邪听着,偶尔应两声,但脑子里还是时不时闪过“落魂涧”那三个字。
就像胖子说的,现在急也没用。但知道了和不知道,毕竟是两回事。以前心里没这根弦,现在有了,看什么都感觉不一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吴邪起身开了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八仙桌上,照着一桌残羹剩菜。胖子已经干掉了两碗米饭,正摸著肚子打饱嗝。
“舒坦,”胖子瘫在椅子里,“还是你这儿清静。我那铺子,整天人来人往的,吵得脑仁疼。”
“你是嫌赚得少吧?”吴邪笑他。
“哪能啊,胖爷我现在也是小康水平。”胖子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两天我可能得去趟山西,那边有个老乡说挖出点东西,让我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吴邪摇摇头:“算了,店里走不开。你自己小心点,别又让人给忽悠了。”
“放心,胖爷我火眼金睛。”胖子拍拍胸脯,站起身,“得,我也该回去了。你呀,别老琢磨那事儿,该吃吃该喝喝。船到桥头自然直。”
送胖子到门口,看着他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吴邪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
傍晚的杭州,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暖意。街对面卖水果的摊主正在收摊,自行车铃声零零星星的。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