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盯着旧木箱盖上那三样玩意儿——铜元、红绳、空白本子——看了足足有半支烟的功夫。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听说你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爷爷留了个神秘宝箱,结果费劲吧啦打开一看,里头是半包受潮的瓜子、一个掉漆的钥匙扣,外加一本过期的《老年健康指南》。
也不是说这些东西不好,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得跟爷爷那个人根本不搭调。
“老爷子,”吴邪对着空气说话,好像爷爷就蹲在哪个角落里似的,“您这玩的到底是哪一出啊?”
他把那几枚铜元又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重量正常,手感正常,连边缘磕碰的痕迹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要是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红绳也是。吴邪拎着那截褪色的绳子,凑到昏黄的灯泡底下仔细瞧。编织手法是挺讲究,绳结打得也复杂,可说到底它就是根绳子。
爷爷训狗用的那些家什,吴邪小时候见过,牛皮绳、铁链子、带倒刺的项圈,哪样不比这个粗犷实用?
至于那本空白账本吴邪甚至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怀疑是不是用了什么隐形墨水,得用火烤或者水浸才能显出字来。
可惜,封底除了印着“杭州文具厂”几个褪色的红字和两毛五的定价,啥也没有。
“奇了怪了。”吴邪挠挠头,把东西放回箱盖上。阁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灰尘在老虎窗投下的光柱里慢悠悠地飘。这种安静让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重新蹲回那个榉木抽屉柜前。抽屉还敞开着,里头空空如也,衬著深色的木头内壁,像张咧开的、没牙的嘴。
吴邪伸手进去,手指沿着抽屉内壁慢慢摸了一圈。木头被打磨得很光滑,有些年头了,摸上去有种温润的质感。他敲了敲底板,声音实墩墩的,不像有夹层。
可心里那点疑影就是散不去。
爷爷是什么人?那是老江湖里泡出来的,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哪怕这道理有时候让人摸不著头脑。
他既然特意锁了这个抽屉,又把钥匙收得不见踪影——或者说干脆就没留钥匙——那这里头的东西,绝不该只是几枚铜钱一根绳子。
吴邪趴低身子,把脸凑到抽屉口,借着昏暗的光线往里瞅。抽屉不算深,大概也就一掌多一点的高度。他刚才拿出来的那几样东西,占了差不多半截抽屉的深度。
等等。
吴邪皱了皱眉,又伸手进去比划了一下。抽屉的实际深度,好像比他目测的要深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大概也就指头那么厚的一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眯起眼,盯着抽屉底板和四周内壁的接缝处。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他干脆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白光直直地照进抽屉里。
这一照,还真照出点门道来。
就在底板靠近最里侧的位置,木板颜色有那么一丝丝的不一样。很细微,像是时间留下的深浅差异,又像是两块木板的拼接缝。
“有戏。”吴邪来了精神。
他左右看看,从旁边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老虎钳——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扔在这儿的。
把钳子头伸进抽屉,用比较薄的那一侧,小心翼翼地沿着他怀疑是接缝的地方,一点点往里插。
很紧。但确实有缝隙。
吴邪屏住呼吸,手上加了点力道。老虎钳的金属头楔进了木缝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不敢太用力,怕把底板撬坏了——这柜子怎么说也是爷爷留下的老物件。
他换了个角度,把钳子头斜著插进去,然后轻轻往上抬。
“咔。”
一声轻响,不太明显,但在安静的阁楼里听得清清楚楚。
抽屉底板靠近里侧的那一小块,居然微微翘起来了一点!
不是什么复杂的机关,就是一块活板。板子本身和周围底板严丝合缝,颜色也处理得几乎一致,要不是吴邪较真儿,又碰巧用了手电筒从斜角度照,根本发现不了。
吴邪放下老虎钳,改用手指。指尖抠住那微微翘起的边缘,慢慢往上掀。
活板不大,也就巴掌大小。掀开后,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隐藏的夹层空间。
夹层里没别的东西,只有一件。
吴邪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他把它拈了出来。
那是一枚哨子。
铜制的,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泛著暗沉内敛的光泽。哨子比常见的体育哨要小一圈,造型却截然不同——不是那种圆滚滚的球状,而是略显扁平的椭圆形,线条有种说不出的流畅感。
哨身一侧有个浅浅的凹槽,像是为了方便持握。
吴邪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有点分量,压手,但不算沉。他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这哨子不一般。
首先,它肯定不是训狗用的。吴邪虽然没正经继承爷爷训狗的手艺,但从小耳濡目染,狗哨还是认识的。
那种哨子要么是高频率的超声波哨,要么是造型特殊能吹出特定指令音调的,手里这枚,怎么看都不属于那类。
其次,这哨子的做工有点过分精细了。吴邪凑近灯光,眯起眼睛仔细瞧。哨子表面似乎刻着极细微的纹路。
他干脆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便携放大镜——干古玩这行的,这玩意儿基本是标配。
透过放大镜,那些纹路清晰起来。
是云纹。
非常非常细密的、连绵不断的卷云纹路,像某种古老的装饰图案,又像某种他不认识的符文,沿着哨身弧线蜿蜒盘绕。
刻工精湛到了极点,每一道纹路的深浅、弧度都恰到好处,绝对不是机器批量生产能出来的东西。
“这玩意儿”吴邪喃喃自语,“到底是干嘛用的?”
他把哨子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
没声音。
也不是完全没声音,能感觉到气流通过哨腔的震动,但就是发不出那种清脆响亮的哨音。他调整角度,换了不同的吹气力度,试了好几次,最多只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呜咽的“嘶”声,像漏了气的轮胎。
“坏的?”吴邪皱眉。可看这哨子的保存状态,不像啊。
他把哨子从嘴边拿开,正准备再仔细研究研究,忽然注意到,刚才放哨子的那个夹层底层,好像还垫著什么东西。
一张纸。
折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夹层最底下,刚才被哨子挡着,没看见。
吴邪小心地把那张纸也取了出来。纸是那种老式的土黄色草纸,比现在用的a4纸厚实粗糙得多,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细小的破损。
他把纸在箱盖上轻轻摊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些黯淡,但字迹依旧清晰有力——是吴邪再熟悉不过的、爷爷吴老狗的字。
吴老狗没上过多少学,字写得不算漂亮,但自有一股筋骨,笔画硬朗,转折干脆,就像他这个人。
吴邪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若遇生死大劫,可携此物寻湘西‘落魂涧’,或有一线生机。”
短短二十几个字,吴邪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意思却让他有点懵。
生死大劫?
落魂涧?
一线生机?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听起来跟武侠小说里高人留下的藏宝图口诀似的?
吴邪的第一反应是荒唐,甚至有点想笑。爷爷是不是晚年电视剧看多了,还是跟哪个老伙计喝酒吹牛后一时兴起写的?
可当他目光再次扫过那熟悉的字迹,落在“生死大劫”四个字上时,那点荒谬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东西,顺着脊梁骨慢慢爬上来。
爷爷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尤其是在留字条这种事上。
吴邪拿起那枚铜哨,又看看字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若遇生死大劫”——这显然是个前提。是爷爷预感到吴家后代可能会遭遇某种致命的危机?还是泛指任何走投无路的绝境?
“可携此物”——“此物”毫无疑问指的是这枚奇怪的铜哨。所以这哨子不是装饰品,不是玩具,而是一件信物?钥匙?或者别的什么具有实际功用的东西?
“寻湘西‘落魂涧’”——地点指明了,湘西。吴邪对湘西不算陌生,那边少数民族多,地形复杂,赶尸、蛊毒之类的传说流传很广,确实是块神秘又凶险的地界。
但“落魂涧”这个具体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是某处隐秘的山涧?峡谷?还是某个地方的代称?
“或有一线生机”——“或”字用得很谨慎,说明连爷爷自己也不能完全保证。但这至少是一条路,一条在绝境中可能搏出生路的路。
把所有信息串起来,吴邪得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爷爷在生前,就刻意留下了这枚铜哨和这张字条,藏在只有吴家子孙可能发现的地方,为的是在某一天,当吴家后代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时,能多一个救命的选择。
可为什么是铜哨?
为什么不是一封更详细的信?不是一张地图?不是某个故人的联系方式?
而且这哨子吴邪又把它举到眼前,透过放大镜看那些精致的云纹。它太特别了,特别到根本不像日常用的东西。
它吹不响,或者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吹响?它在“落魂涧”那个地方,能发挥什么作用?
还有,爷爷是怎么知道“落魂涧”的?他去过?还是听谁说的?这个地点和“一线生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关联?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堆乱麻,找不到线头。
吴邪把铜哨和字条并排放在箱盖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破旧的马扎上。阁楼里还是很安静,但这份安静现在感觉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慵懒的、停滞的,现在却仿佛沉甸甸地压着什么秘密。
他点了一支烟——虽然知道在堆满旧物的阁楼里抽烟不太安全,但他需要点东西来定定神。
烟雾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线里盘旋。
吴邪看着那枚暗沉的铜哨,脑子里闪过爷爷生前的样子。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喜欢逗狗、偶尔会望着远方出神的老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没看透的秘密?
“落魂涧”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魂都落了,能是什么善地?
可爷爷偏偏说,那里可能有一线生机。
吴邪掐灭烟,把铜哨和字条小心地拿起来。铜哨冰凉,字纸脆弱。他把字条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和铜哨一起,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贴胸放著,好像这样能更稳妥些。
放好之后,他拍了拍口袋,感觉到那微微的硬物轮廓。
然后他又看了看箱盖上那三样最开始发现的东西——铜元、红绳、空白账本。
现在看来,这三样东西恐怕也不是随意放的。它们像是某种掩护,或者某种提示?可提示什么呢?
吴邪叹了口气,感觉今天这阁楼收拾的,不但没让心里清静,反而添了更多堵。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老虎窗透进来的光线又斜了一些,下午正在慢慢走向傍晚。
该下去了。王盟那小子说不定已经睡醒一觉了。
吴邪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撬开的抽屉,又摸了摸胸前的口袋,转身走向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脚步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脑子里还盘旋著那行字:“湘西‘落魂涧’”。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而爷爷所说的“生死大劫”,又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口袋里的铜哨沉甸甸的,像一颗被提前埋下的、充满未知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