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冬月,应天府句容县东北三十里,一片名为“龙潭”的丘陵地带。
这里本是大明皇室的一处皇庄,洪武年间赐予某位亲王作为汤沐邑,后因支脉绝嗣而收归内府管理。两百年来,庄田历经多次兼并、侵占、盗卖,册籍上的四千七百亩早已名存实亡,实际控制在皇庄管事和当地几家豪强手中,真正耕种的多是佃户,每年上交的租赋不到定额三成。
选择此地作为“均田”试点,是陈子龙与幕僚反复权衡后的决定。皇庄名义上直属皇室,处理起来相对“名正言顺”;田亩纠纷虽复杂,但正因复杂,若能在此破局,对江南其他皇庄、官田乃至绅田的清丈均田,都将产生示范效应。
行动从十月下旬开始。由“澄心堂”派出三名精干吏员,持东宫手谕及应天府出具的文移,会同句容县户房两名书办,进驻龙潭皇庄。他们先是在庄内张贴告示,言明奉太子令,清丈庄田、核实佃户、均平租赋,并宣布三条:一、凡耕种皇庄田地者,无论原为何人佃户,只要愿按新定租额(比旧额降低二成)纳租,且人丁清白,皆可登记为“官佃”,给予佃契;二、凡有田产纠纷,可持地契或证人到清丈所申诉,经核实属皇庄田地者,一律收回;三、鼓励垦殖庄内荒地,新垦田免租三年。
告示一出,在佃户中引起不小反响。数百户世代耕种皇庄土地的佃农,多年来受庄头、管事及背后豪强的层层盘剥,所纳租赋往往超过收成半数,遇灾年更是难以为继。如今听说租额降低,还能拿到官府认可的佃契,不少人心动不已。
然而,更大的波澜在暗处涌动。
龙潭一带势力最大的豪强姓徐,祖上曾出过进士,如今虽无人在朝为官,但在地方盘根错节,族中子弟多有秀才、监生功名,与县衙、府衙乃至南京某些衙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徐家占据的田产中,有近八百亩是历年通过各种手段从皇庄“弄”来的——或是勾结庄头篡改册籍,或是趁灾年低价“典买”佃户无法缴纳的租赋抵债田,更多的则是直接侵占边界不清的荒地、山林。
徐家当代家主徐显仁,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平日里总是一副笑模样,人称“徐善人”。但当清丈队伍开始在龙潭丈量田地、登记佃户的消息传来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十一月十二,徐家大宅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徐显仁端坐主位,下首坐着他的长子徐文宗(县学生员)、负责家族田产管理的二弟徐显义,以及几个依附徐家的中小地主和庄头。
“东宫的手伸得太长了。”徐显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声音平静,眼中却闪着寒光,“清丈皇庄也就罢了,竟要重新登记佃户,给予佃契。这是什么意思?那些泥腿子一旦拿到官府盖印的契书,还会老老实实听咱们的话?到时候,咱们手里的那些田,他们还肯继续佃种?就算种,咱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收租?”
徐显义愤然道:“大哥说得是!我打听过了,带队的那个姓冯的吏员,是南京‘澄心堂’直接派下来的,硬气得很。昨日咱们的人去‘提醒’他,龙潭这地方情况特殊,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大家都好,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奉的是太子钧旨,行的朝廷王法,眼中只有田亩册籍,不知什么特殊’!简直狂妄!”
徐文宗年轻气盛,冷笑道:“爹,二叔,依我看,这帮人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皇庄的田,咱们徐家经营了几十年,投了多少本钱修水利、辟道路?如今说收回就收回?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们不是要清丈吗?不是要登记佃户吗?咱们就让他们清不成、登不成!”
“你想如何做?”徐显仁看向儿子。
“咱们徐家在龙潭,有家丁六十余人,庄客佃户中能拉出两百青壮。那清丈队才几个人?加上县里派来的差役,也不过十余人。他们丈量到哪里,咱们的人就去哪里‘理论’;他们登记佃户,咱们就让佃户不敢去登记。若他们动强”徐文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咱们的人‘失手’推搡几下,砸了他们的丈量器械,撕了他们的册簿,他们又能如何?难道太子还能派兵来镇压‘为民请命’的乡绅百姓?”
徐显仁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着椅背。他在权衡利弊。与东宫的人正面冲突,风险极大。但若退让,不仅那八百亩田可能不保,更重要的是徐家在龙潭乃至句容的权威将一落千丈,日后谁还怕徐家?那些依附的小地主、庄头们,怕也会离心。
“先礼后兵。”他最终做出决断,“文宗,你明日带上我的名帖和一份厚礼,再去见那姓冯的。告诉他,徐家愿积极配合清丈,但皇庄田亩历年纠纷复杂,牵涉众多百姓生计,恳请缓行,容徐家与各户慢慢理清。若他肯通融,徐家自有重谢。若他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就按你说的办。但记住,分寸要拿捏好。可以闹,可以阻挠,甚至可以‘不小心’伤他几个人,但绝不能出人命,尤其不能对那姓冯的动手。咱们是要让他们知难而退,不是要造反。”
“儿子明白!”徐文宗精神一振。
然而,徐文宗的“礼”并未奏效。清丈队的冯姓吏员冯正,是个年近四十、办事一丝不苟的老吏,早年曾在户部清吏司任职,因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到地方,后被陈子龙发掘,调入“澄心堂”办事。他看过徐家送来的礼单——纹银二百两,上等丝绸四匹——只是淡淡一笑,原封不动退回。
“徐公子的好意心领了。”冯正不卑不亢,“然冯某奉命而来,只知秉公办事。清丈登记,乃朝廷法度,太子明令,断无缓行之理。若徐家对田亩归属有异议,可按告示所言,持契据来申诉,清丈所自会按册核查,公允处置。”
徐文宗碰了个硬钉子,羞恼而归。
十一月十八,矛盾终于爆发。
那日清晨,冯正带着清丈队及八名东宫护卫(由陆平从“澄心堂”护卫中挑选的精干人员),前往龙潭西侧的“乌鸦岭”一带清丈。此处有连片约三百亩坡地,皇庄旧册记载为“荒坡”,但徐家近二十年已陆续开垦成梯田,租给三十余户佃农耕种。
清丈队刚摆开丈绳、立起标竿,徐家二爷徐显义便带着四十余名手持棍棒、锄头的家丁庄客围了上来。这些家丁多是本地泼皮无赖,被徐家豢养,平日里欺压乡里惯了,个个横眉立目。
“冯先生,此处田地乃我徐家历年开垦,投工投本,早有佃户耕种,与皇庄无干。如闻蛧 勉沸粤独”徐显义叉腰站在前面,语气强硬,“你们在此丈量,惊扰佃户,耽误农时,是何道理?”
冯正拿出皇庄旧册抄本,指着上面“乌鸦岭荒坡三百亩”的字样:“徐二爷,册籍在此,白纸黑字。你说徐家开垦,可有官府出具的垦荒文书?若无,则此地仍属皇庄。至于佃户,正可唤来登记,若愿按新租额佃种,清丈所即可发放佃契。”
“放屁!”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头目骂骂咧咧上前,“咱们徐家开的地,凭什么成了皇庄的?你们这是明抢!”
“就是!抢地啦!官老爷抢百姓的地啦!”其他家丁跟着起哄,声势汹汹。
八名东宫护卫立刻上前,将冯正和清丈吏员护在身后,手按刀柄。为首的护卫队长姓赵,三十出头,面色冷峻:“清丈公务,闲杂人等退开!再有喧哗阻挠,以妨碍公务论处!”
“哟呵,还动刀?”那家丁头目狞笑,回头喊道,“兄弟们,这些当官的要拿刀砍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啦!咱们能站着等死吗?”
“不能!”众家丁齐声吼叫,挥舞棍棒向前逼近。
气氛瞬间绷紧。几个胆小的书办吓得脸色发白。冯正强自镇定,高声道:“徐显义!让你的人退下!冲击清丈队伍,形同抗旨,你可担得起?”
徐显义心中其实也有些发虚,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他咬了咬牙,对那头目使了个眼色。
那头目会意,突然大喊一声:“这些狗官要强占咱们的地,跟他们拼了!”说罢,抡起手中包铁头的枣木棍,率先向护卫队冲去。
他这一冲,后面四十多家丁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拥而上。
“护住冯先生!”赵队长大喝一声,锵啷拔刀。其余七名护卫也纷纷拔刀迎上。他们虽只有八人,但都是经过训练的东宫精锐,阵型不乱,背靠背结成一个半圆,将冯正等人护在中央。
然而,对方人数太多,又是有备而来。棍棒、锄头雨点般砸下,护卫们既要格挡,又要避免伤人过重(临行前陆平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杀伤人命),顿时陷入苦战。
“啊——!”一声惨叫,一名护卫被侧方袭来的锄头砸中肩胛,顿时骨裂,踉跄后退。缺口一开,两名家丁趁机冲入内圈,直奔冯正。
“保护冯先生!”赵队长目眦欲裂,挥刀逼退面前两人,反身回救。刀光闪过,一名家丁的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惨叫着退开。另一名家丁的棍子却结结实实砸在了冯正背上。
冯正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怀中抱着的册簿散落一地。
“冯先生!”众吏员惊呼。
赵队长红了眼,再也顾不得留手,刀势变得凌厉狠辣。只听“噗嗤”一声,一名扑上来欲抢夺册簿的家丁被一刀刺入大腿,鲜血迸溅,倒地哀嚎。
见血了。
混战的人群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无论是家丁还是护卫,都被这猩红的血色惊了一下。
徐显义也吓住了。他没想到真会动刀见血,更没想到这些护卫如此悍勇。眼见已有三四个家丁受伤倒地,对方虽也有两人挂彩,但阵型未乱,反而因为同伴受伤而杀气更盛。
“退!先退!”他急忙大喊。
家丁们本就有些胆怯,闻声如蒙大赦,搀扶起受伤同伴,潮水般退去。临走前,那家丁头目还不忘狠狠踹了几脚散落在地的丈量器械和册簿。
从冲突爆发到结束,不过一盏茶时间。现场一片狼藉:丈绳被扯断,标竿折断,册簿被踩踏污损,几件器械也被砸坏。八名护卫中,两人受伤较重,一人肩骨裂,一人肋部受钝击可能骨裂;其余六人皆有轻伤。冯正背部遭重击,虽未骨折,但起身后嘴角溢血,显然伤了内腑。吏员书办们也多带擦伤,惊魂未定。
!赵队长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看着家丁们退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他命人简单包扎伤员,清理现场,然后派出一名伤势最轻的护卫,骑快马直奔南京报信。
消息是傍晚时分传到“澄心堂”的。
陈子龙正在审阅“织坊贷银”的最新账目,陆平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斋,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先生龙潭出事了!”
听完陆平语无伦次的叙述,陈子龙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污了账册。他霍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案才站稳。
“冯正伤势如何?护卫伤亡几人?”他的声音干涩。
“冯先生内腑受伤,已就近送往句容县城医治,暂无性命之忧。护卫重伤两人,轻伤六人,无人阵亡但,但徐家家丁也有数人受伤,其中一人被赵队长刺伤大腿,伤势不轻。”陆平低声道,“徐家已反咬一口,派人到句容县衙告状,说东宫护卫持刀行凶,杀伤良民,阻挠乡绅自行清理田亩纠纷”
“颠倒黑白!”陈子龙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胸中怒火翻腾,但更深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和后怕。
他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南京城的点点灯火,久久沉默。背后,陆平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江南。表面温文尔雅,诗书礼乐,底下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赤裸裸的暴力。自己之前以为,有了皇帝的默许,有了“澄心堂”的周密策划,有了看似合理的政策,改革便能一步步推行下去。却忘了,在触及最核心的土地利益时,那些既得利益者根本不会坐在书斋里跟你讲道理、辩经义。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最原始、最有效的手段——暴力。
冯正和护卫们遭遇的,还只是豪强家丁。若真的触动更广泛的利益,会不会有更大规模的“民变”?会不会有地方官吏暗中纵容甚至参与?届时,自己手中有什么?几个吏员,几十个护卫,几纸文书?
“政令不出衙门”陈子龙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卢象升大人早就提醒过“刚柔并济”,自己却直到鲜血溅在面前,才真正懂得“刚”字的分量。没有武力保障的政令,在地方豪强眼中,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撕碎、践踏的废纸。
“先生,现在该如何应对?”陆平小心翼翼地问,“徐家已在造势,句容县令态度暧昧,若此事闹大,传到北京,恐怕”
陈子龙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决绝的冷硬。
“第一,立刻以‘澄心堂’名义,行文应天府及句容县,申明龙潭之事乃徐显义聚众暴力抗法、袭击朝廷吏员在先,东宫护卫乃自卫还击。要求府县严查徐家,缉拿为首凶徒,赔偿损失,并保证后续清丈顺利进行。语气要强硬,附上伤员证词及现场记录。”
“第二,派得力人手,持我的手令及东宫印信,前往句容,接冯正及伤员回南京医治。同时,暗中调查徐家历年侵占皇庄田产、欺压佃户的不法之事,搜集实证,越多越好。”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从今日起,‘澄心堂’护卫队扩充至百人。人选要可靠,身手要好。请赵队长伤愈后负责操练。所需兵械从我们自己的工坊调配。”
陆平吃了一惊:“先生,私自扩编护卫,若被察觉”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子龙打断他,“今日他们敢打伤冯正和护卫,明日就敢要他们的命。没有足够的武力震慑,我们在江南寸步难行。此事秘密进行,人员分散安置,日常以‘货栈护卫’、‘商队保镖’名义掩饰。”
“那龙潭的清丈还继续吗?”
“继续。”陈子龙斩钉截铁,“非但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待伤员安置妥当、护卫扩充后,我亲自去龙潭。不仅要清丈乌鸦岭,徐家其他涉嫌侵占的田亩,也要一并清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给太子写密奏。这一次,他的措辞与以往不同,少了许多文人式的委婉,多了几分沉痛与决绝:
“臣尝以为,江南之事,重在厘清积弊、疏通人心。今龙潭血溅,方知积弊之深,非仅在于册籍文书,更在于豪强之跋扈、武力之专横。政令若无刀剑护卫,则出衙门即为废纸;道理若无实力支撑,则面对棍棒唯有血流徐家之事,非个案也,实乃江南豪强之缩影。彼等视国法如无物,持家丁为私兵,盘踞地方,莫敢谁何。今朝廷欲行均田清丈,彼等必殊死反抗。若无雷霆手段,恐难竟全功”
写至此处,他停笔沉吟。他知道,这份奏报送到北京,太子殿下将面临艰难抉择:是继续强硬推进,冒着与整个江南士绅豪强阶层彻底对立的风险?还是暂时妥协,徐图缓进?
但无论太子如何决定,陈子龙心中已有明悟:在江南这片土地上,想要做成一点实事,仅凭智慧和文书是不够的。必须有属于自己的、可靠的力量。这力量或许不能公然与朝廷体制对抗,但至少要能保护办事的人,震慑那些敢于暴力抗法的地头蛇。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温暖而迷离。但陈子龙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如龙潭徐家般的暗流与獠牙。今日的流血,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将更加艰险,更需要智慧与力量并用。
他收起笔,将密奏封好。然后对陆平道:“去请周先生(负责工坊的陆平副手)来,我有事交代。另外,让账房准备一笔特别款项。”
“先生是要”
“工坊那边,火炮的试制要加快。”陈子龙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夜空看到栖霞山深处的山谷,“告诉鲁师傅,我需要一批可以装备护卫队的新式火器。不必像火炮那样庞大,但要轻便、犀利、易于操作。图纸和想法,我过几日亲自带去。”
陆平浑身一震,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先生。”
陈子龙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在窗前。龙潭的血,让他看清了许多,也改变了许多。那个曾经以诗文名动江南的陈子龙,正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向着一个更复杂、更坚定、也更懂得权力本质的方向蜕变。江南的改革,从此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一个既有笔墨文章,也有刀剑火器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