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谷口望去,这里与江南任何一处普通山坳并无二致:杂树丛生,溪流淙淙,偶有樵夫猎户经过的小径蜿蜒没入林深处。只有细心之人方能察觉,近月来进出山谷的生面孔多了些,且多是带着箱笼器具、风尘仆仆的模样。谷中深处,原本荒废多年的几处旧矿场和炭窑被重新清理出来,新建的砖瓦房舍依山势错落分布,日夜传出隐约的金属敲击声和炉火鼓风声。
这便是“澄心堂”耗费两月时间、动用多方资源秘密筹建起来的“皇家南京兵工作坊”——一个在官方档案中不存在,只存在于太子密令和陈子龙最核心幕僚脑中的名字。
选址在此,是陈子龙与几位心腹反复勘察后定下的。山谷四面环山,仅有一条狭窄入口,易于封锁守卫;谷中有溪流,可提供水力,也解决生活用水;旧矿场遗留下的石砌建筑稍加修葺便能使用;最重要的是,此地离南京城不过三十余里,交通相对便利,却又足够隐蔽,不易引起外界注意。
建立南方自己的军工体系,是朱慈烺在给陈子龙的密令中明确提出的长远战略之一。“北地战事,武器耗损日巨,转运艰难。江南虽有匠户,然所造多为老旧制式。须于南方秘密筹建一所能制精良火器之工坊,不求规模,但求质优,尤以轻便、速射为要。”
随密令附来的,还有数卷详细的图纸——那是朱慈烺凭借后世记忆和与北京李福团队交流所得,亲手绘制的改良火炮与火铳构想图。图纸上的标注用了朱慈烺独创的简化符号与阿拉伯数字,若非专门讲解,旁人根本无从看懂。
陈子龙将这份重任交给了陆平亲自督办,并调拨“商务局”账上三千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招募工匠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明代工匠多属匠籍,世代相传,技艺保守,且受官府严格管控。公然招募炮匠、铳匠,无异于自我暴露。
陆平想了个迂回的法子:以“南京织造局需招募精于金属雕镂、机械修缮之巧匠,以制新式织机”为名,通过“悦来居”和各地货栈的渠道,在苏松常镇乃至更远的江西、湖广等地暗中物色人选。条件颇为诱人:月银五两起,包食宿,技艺出众者另有厚赏,且不限匠籍、民籍。
重赏之下,果然陆续有人前来应募。经过层层筛选和背景核查,最终留下了十七人。他们中有擅长铸铜的铁匠,有精通铣削的木匠转行的车工,有在佛寺钟厂干过活的浇铸师傅,甚至还有两个曾在广东接触过葡萄牙人火炮的船匠。这些人虽非专门的军器匠人,却各怀绝技,且有一个共同点:对新技术充满好奇,不墨守成规。
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是一个叫鲁四宝的匠头。
鲁四宝年近四十,生得精瘦黝黑,一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祖籍江西,家族世代以铸造铜器为生,尤擅铸钟。年轻时曾游历各地,在佛山铁器作坊做过工,在杭州见过西洋传教士带来的自鸣钟,还在应天府的官办铸钱局短暂待过。丰富的阅历让他既保留了传统工匠的扎实功底,又比寻常匠人多了几分开阔的眼界和变通的头脑。
当陆平将那份标满奇怪符号的火炮图纸展开在他面前时,鲁四宝先是皱眉看了半晌,随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这是哪位高人所绘?”他指着图纸上炮身中部明显收细、又于尾部再次略扩的曲线,“寻常红夷炮,炮身浑圆,为的是厚实耐膛压。此炮为何要在此处收腰?”
陆平按照陈子龙事先的交代,缓声道:“此乃京中高人设计,旨在减轻全炮重量。收腰处经计算,仍可承受装药压力,却能省去数十斤铜料。你再细看炮尾。”
鲁四宝凑近细看,只见炮尾处绘有一种前所未见的闭锁结构,旁边标注着“螺旋炮闩”四字,并有分解图示。“这是后装填?”
“正是。”陆平点头,“传统前装炮,清膛、装药、填弹、捣实,熟练炮手也需半刻钟方能发射一发。此设计改为后部装填,若此螺旋闩门做得精密,开合便利且气密性佳,射速或可提高三倍不止。”
鲁四宝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那些精细的尺寸标注。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设计的大胆与精妙——减轻重量意味着机动性提升,后装填意味着火力密度增强。若真能制成,这炮在野战中将是利器。
“还有这炮架,”陆平指向另一张图,“不再是固定木架,而配了带铁箍的木轮,炮身可上下俯仰调整射角,左右亦有小幅转动余地。设计者称此为‘野战炮架’。”
鲁四宝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此炮若能制成,必是神兵!只是工艺极难。这螺旋炮闩,须得内外螺纹严丝合缝,稍有偏差便会漏气,轻则威力大减,重则炸膛。还有炮身收腰处的铸造,厚薄控制稍有不当,便是废品。晓说宅 免沸悦黩”
“所以殿下才需要鲁师傅这样的能工巧匠。”陆平郑重道,“此地工坊,一切所需物料、工具、人手,皆可调配。唯一的要求是:做出实物,反复试验,不断改进。成,则功在千秋;败,则从头再来。鲁师傅可敢一试?”
!鲁四宝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仔细审视图纸,手指在那些标注上缓缓移动,仿佛已在脑中开始拆解铸造的每一个步骤。半晌,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混合着匠人对精妙技艺的本能痴迷与挑战高难度的兴奋:
“这等奇思妙想,若不能亲手做出来看看,我这辈子怕是睡不踏实了!陆先生,这活儿,鲁某接了!”
有了鲁四宝领头,工坊的筹建很快步入正轨。十七名工匠被分成三组:铸炮组由鲁四宝亲自带领,负责炮身铸造;机工组由曾在广州接触过西洋车床的老车工周师傅负责,专攻炮闩、炮架等精密金属部件的加工;木工组则负责炮架、工具箱等木制部分。
材料采购是另一项考验。铸造火炮需用精铜,掺以适量锡、铅以调整硬度韧性。大量采购铜料易引人注目,陆平便通过林远的海商网络,化整为零从日本、南洋等地进口“铜锭”,混杂在普通商货中分批运入。炼焦用的上好石炭,则从江西经长江水运悄悄送来。
工坊内,最初的半个月几乎都在做准备。鲁四宝带着铸炮组的匠人,先是在山谷溪流旁建起一座小型化铜炉,又按传统“失蜡法”反复试验泥模的配方——江南湿气重,泥模干燥不易,需掺入特定比例的细砂、稻壳灰以提高透气性和强度。他甚至还让木工组做了几个缩小十倍的木炮模型,用沙盘反复推演浇铸时铜液的流向与冷却过程。
十一月初,第一次正式铸造尝试开始了。
那是个霜冻的清晨,山谷中弥漫着寒意。化铜炉早已烧了整整一夜,炉膛内精铜与锡锭熔成的青铜汁液翻滚着橙红色的光芒。鲁四宝赤裸上身,仅穿一条皮围裙,站在炉前指挥若定。八名壮汉用长铁钎抬起沉重的坩埚,将滚烫的铜液缓缓倒入事先埋好的泥模浇口。
铜液注入的嘶嘶声在清晨的山谷中回响,白气蒸腾。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浇口逐渐被铜液填满。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待最后一个浇口溢出铜液,鲁四宝大喝一声:“停!封口!”
泥模被迅速用湿泥封死,埋入沙坑中缓慢冷却。按规矩,需等待三天三夜,方能开模。
这三天,工坊内气氛既期待又忐忑。鲁四宝几乎寸步不离铸造棚,不时伸手感知沙坑的温度变化。机工组的周师傅则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用车床、锉刀、砂轮一点点加工出第一套螺旋炮闩的零件——那是更精细的活计,螺纹的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第四日清晨,开模的时刻到了。
沙土被小心刨开,泥模外壳被轻轻敲碎。当暗青色的炮身逐渐显露出来时,围观的工匠们发出一阵低呼——炮身基本成型,但表面遍布气孔和砂眼,更重要的是,收腰处的壁厚明显不均匀,一侧过薄。
鲁四宝上前仔细检查,脸色沉静。他伸手叩击炮身不同部位,听音辨质,又用卡尺测量各处厚度。良久,他直起身,对众人道:“气孔砂眼尚可打磨修补,但厚薄不均,此炮已不堪用。问题出在泥模烘烤未透,浇铸时局部受热不均导致铜液凝固速度不一。”
“那这炮?”有年轻匠人惋惜地问。
“熔了重铸。”鲁四宝斩钉截铁,“但此次并非全无收获。我们至少证明了这收腰造型可以铸出,且知道了泥模须烘烤七日而非三日。周师傅,你那炮闩如何?”
周师傅捧出一个木盘,上面整齐摆放着炮闩的各个零件,表面已做初步打磨,泛着金属冷光。“内螺纹与外螺纹能旋入,但转动尚有滞涩,需继续修配。不过可行。”
“好!”鲁四宝眼中重燃光芒,“炮身铸造的难关既已摸到门路,下次必能更好。周师傅,你继续精修炮闩。其余人,清理场地,重制泥模,这次烘烤十日!”
失败并未让工匠们气馁,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他们大多是凭手艺吃饭的匠人,一生所求不过是做出让自己满意、让旁人惊叹的物件。而这门前所未见的火炮,其精妙的设计本身,就足以让他们愿意为之反复尝试、精益求精。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铸造又进行了两次。第二次炮身厚薄均匀了许多,但收腰处出现一道细微裂痕;第三次终于铸出了基本完美的炮身,气孔砂眼极少,壁厚均匀,重仅四百五十斤——比同口径的传统红夷炮轻了近百斤。
与此同时,周师傅的炮闩也终于达到了“旋动顺滑、闭合严密”的标准。当炮身经打磨抛光,装上炮闩、炮架,被众人合力推出工棚时,山谷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是一门口径三寸、炮身长五尺的青铜野战炮。流线型的炮身在秋阳下泛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收腰设计让整门炮显得精悍而灵动,后部的螺旋炮闩结构精巧,木制炮架配着包铁车轮,可轻松由两匹马或六名士兵拖行。
鲁四宝抚摸着尚带余温的炮身,如同抚摸一件绝世珍宝。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透过群山看到那位素未谋面、却提出这般奇思妙想的太子殿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试炮吧。”他轻声说。
三日后,在山谷更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峭壁前,工坊所有人齐聚。炮口对准百步外预先堆砌的土石靶墙,装药、填弹(用石弹代替铁弹)、闭合炮闩、调整仰角鲁四宝亲自担任炮手。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惊起飞鸟无数。炮身后坐,在炮架上滑退三尺。硝烟散去,百步外的土石靶墙已被轰开一个大洞。
“好!”众人齐声喝彩。
鲁四宝却摆了摆手,快步走到炮前检查炮闩闭锁处——只有极轻微的火药气体泄漏痕迹,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他又测量了后坐距离,检查了炮架各连接处。
“射速试来!”他喝道。
清膛杆迅速清理炮膛,新一轮装填开始。从开闩、清膛、装药填弹、闭闩到瞄准完毕,全过程用时不到两百息——这比传统前装炮快了近三倍。
当第三发石弹再次命中靶墙时,山谷中的欢呼声再也压抑不住。鲁四宝站在炮旁,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炮身材料还可优化,炮闩密封还能改进,射程精度还需大量实弹测试来调整。但最重要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暮色降临时,陈子龙收到了陆平从山谷送来的密报。看着纸上“首炮试制成功,重四百五十斤,射速三倍于旧炮”的字样,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提笔开始撰写送往北京的奏报。在这份密奏的最后,他特意加了一句:“匠头鲁四宝等人,初见图纸皆惊为天人所制,及至亲手做成,更对殿下之深谋远虑钦佩不已。彼等言,若得殿下不时指点,假以时日,必能制出更胜西洋之利炮。”
写罢,他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在那片深山中,一门或许将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火炮已经诞生。而更重要的是一批工匠的技艺与信心正在成长,一个隐秘的军工体系悄然萌芽。这一切,都源于那位远在北京的太子殿下超乎时代的眼界,以及一群普通人愿意为之付出心血、挑战极限的勇气。
星星之火,已在江南的山谷中点燃。虽然微弱,却坚定地向着燎原之势,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