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京中博弈(1 / 1)

南京御史弹劾陈子龙的奏章,如同投入本就不甚平静的朝廷深潭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开来。通政司将奏章副本按例抄送相关部院,很快,弹章中那些犀利甚至刺眼的字句——“擅更祖制”、“虐民扰民”、“动摇国本”、“似前朝阉党”——便在京师的部院衙门、官员私邸乃至茶楼酒肆间流传开来,引发了形形色色的议论。

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这份来自南京的弹章,连同几份关于陕西流寇窜入河南、辽东边镇请求增拨粮饷的急报,一并摆在了御前会议的案头。首辅张至发面色沉静,眼帘低垂,仿佛在专心研究面前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兵部尚书杨嗣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扶手;户部尚书则是一脸苦相,似乎弹章中提及的江南赋税之事又勾起了他对国库空虚的无尽忧愁。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御座之上,脸色比殿外阴沉的天空更加晦暗。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弹劾陈子龙的奏章副本。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本就敏感多疑的神经上。陈子龙是他默许儿子派往南方的人,“亩税折银”之事他亦有耳闻,虽未正式下旨,但儿子呈报的条陈他曾过目,当时觉得不失为整顿江南财赋、尝试纾解民困的一策。然而,如今这“尝试”却引来了如此激烈的反弹,弹章用语之重,指控之厉,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之地。”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峻,听不出喜怒,“陈子龙在彼处行事,朕有所知。然此弹章所列诸款,诸如‘擅更祖制’、‘虐民扰民’,乃至‘动摇国本’,诸卿以为如何?”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张至发身上。

张至发微微欠身,沉吟片刻,方道:“陛下,江南之事,臣等远在京师,难窥全豹。然御史风闻奏事,职责所在,其言虽或有过激,然‘亩税折银’之事,确与祖宗成例有异。太祖定制,赋税征收多有深意,轻言变更,恐滋扰地方,且易启胥吏勒索之门。前有南京户部王姓主事被严惩,已显操切,今又推行新法,惹得物议沸腾,士绅不安……陈子龙虽有才名,然毕竟年少,或失之急切。依臣愚见,不若暂缓此议,另择稳妥之法,徐徐图之,以安江南人心为上。”

他的话四平八稳,既未全盘否定弹章,也未直接攻击东宫,但核心意思明确:新政不合祖制,惹了麻烦,陈子龙太嫩太急,应该停下来。

户部尚书闻言,却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无奈:“张阁老所言固然是老成谋国之道。然江南赋税,积弊已久,隐田诡寄,中饱私囊,朝廷实收年年递减,而辽饷、剿饷等项支用浩繁,太仓日匮。若不能清厘田亩,整顿征收,恐难以为继。陈子龙所行‘亩税折银’,立意或在杜绝中间盘剥,增加实收。只是……手段或可商榷。”

他是管钱的,最清楚朝廷财政的窘迫,对任何可能增加收入的办法都抱有本能的兴趣,但又不愿轻易得罪江南士绅和首辅。

兵部尚书杨嗣昌咳嗽一声,将话题引开:“江南财赋固重,然眼下最急者,乃是陕寇流窜中原,辽东虏情未靖。朝廷精力,当先用于此等军国大事。江南试点之事,或可稍缓,待大局稍定再行斟酌,以免节外生枝。”

几位重臣意见虽略有不同,但基调都是“谨慎”、“放缓”,对陈子龙和新政并无明确支持。崇祯听着,脸色愈发阴沉。他知道这些大臣们的心思,无非是怕事、求稳,不愿得罪江南庞大的利益集团,更不愿看到东宫势力在南方坐大。可朝廷的困局,又实实在在需要钱粮!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似乎将要顺着“暂缓”、“申饬”的方向定调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有奏。”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太子朱慈烺从武官班列中出列,躬身行礼。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储君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崇祯目光微动:“讲。”

朱慈烺直起身,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儿臣闻南京御史弹劾陈子龙,所列诸款,骇人听闻。然儿臣以为,论事当先明其本末,察其虚实。”

“其一,所谓‘擅更祖制’。‘亩税折银’之法,非陈子龙独创,亦非儿臣妄为。嘉靖、万历年间,已有‘一条鞭法’试行于数省,旨在简化赋役,折银征收,此乃先朝已有之成例,非凭空杜撰。江南赋役繁重,名目杂乱,胥吏里甲借此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实收亦受损。陈子龙所行,乃是在江宁三县试点,清丈田亩以实税基,折银定额以省耗羡,官收官解以杜中饱。其目的,正在于厘清祖制之本意——均平赋役,充实国库,而非变更祖制。”

“其二,所谓‘虐民扰民’。弹章所举事例,多系‘风闻’,并无确凿时间、地点、人证。儿臣已得陈子龙详禀,新政推行月余,三县已完成初步清丈,百姓(尤其田亩清楚之自耕农)闻固定税额、免除杂派,欢欣鼓舞者众。或有胥吏借机生事,陈子龙已明令严查,前有王主事案例在先,何人敢顶风妄为?此恐系反对新政、欲维护隐田包揽之利者,捏造夸大之词,混淆圣听。”

“其三,所谓‘动摇国本’。儿臣愚见,国本之固,在于民心,在于仓廪。江南小民,苦于赋役不均久矣。新政若成,可使无地少地者减轻暗中之负,使有田者按实纳粮,此乃均平民心之举。朝廷赋税实收增加,太仓稍裕,方能支应边饷,剿抚流寇,此乃稳固社稷之需。焉有‘动摇’之理?反倒是阻挠清丈、维护特权、使朝廷财源流失、民怨积累,方是真正侵蚀国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也带上了一丝凛然:“至于弹章中‘似前朝阉党’等语,儿臣以为,此非仅污蔑陈子龙,更是影射儿臣,乃至揣测圣意,其心可诛!陈子龙乃儿臣讲读旧人,奉谕南下,所为皆为国家筹谋,行事或有急缓可商,然其忠心与初衷,天地可鉴。若因地方利益受损者一番攻讦,便弃利国利民之尝试,惩办办事之臣工,则今后何人还敢为朝廷实心任事?请父皇明察!”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守有攻。既引经据典证明新政并非“擅更祖制”,又以事实反驳“虐民”指控,更将“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反扣回去,最后直指控告者“其心可诛”,扞卫了陈子龙和自身的立场,姿态磊落,气势不堕。

殿内一时寂静。张至发等人面色微变,没料到太子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为陈子龙和新政辩护。崇祯脸上阴晴不定,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崇祯身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似乎无意间,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参茶轻轻放在了皇帝手边,用极低、却足以让近处人听见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江南钱粮,历年亏空……陈子龙前几日密报,三县清丈,已多查出隐田近两成……若推行得法,岁入或可增……”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崇祯心中某把锁。隐田近两成!岁入或可增! 这两个短句,对于日夜为国库空虚、边饷无着而焦头烂额的皇帝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什么祖制、什么士绅清议,在实实在在的银子面前,似乎都可以暂时退让一步。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停留在朱慈烺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难以捉摸:

“江南之事,关乎财赋根本,不可不慎,亦不可因噎废食。陈子龙奉谕办事,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御史风闻奏事,亦是为国尽言。两相参照,方得其实。”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后的措辞:“着内阁拟旨,发往南京:陈子龙在江南,用心体察,试行新法,虽有议论,然其意在公忠。着其继续用心办事,勿负朕望。 江南赋役事宜,仍需详加斟酌,稳步推行,务求实效,以苏民困,以裕国用。地方官吏士绅,当体谅朝廷艰难,共襄国事,不得无故阻挠,亦不得借端生事。钦此。”

这道旨意,措辞精妙,堪称政治平衡的典范。既没有明确否定弹劾,保全了御史的颜面和朝廷言路;又没有惩处陈子龙,反而用“用心体察”、“意在公忠”、“勿负朕望”等词语,给予了变相的肯定与支持;同时强调“稳步推行”、“务求实效”,既是对陈子龙的鞭策,也是给反对派的定心丸(暗示不会大规模激进推广);最后要求地方“不得无故阻挠”,则是隐隐为陈子龙撑腰,警告那些暗地使绊子的人。

“儿臣领旨,谢父皇明鉴!”朱慈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行礼。他听出了这道旨意中蕴含的宝贵支持。

张至发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未再多言。皇帝圣裁已下,且旨意四平八稳,找不到明显的破绽,只能躬身领旨。

退朝后,这道旨意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南京。当陈子龙在“澄心堂”接到这道经由特殊渠道提前送达的旨意抄本时,反复诵读着“用心办事,勿负朕望”八字,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为之一松,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沉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皇帝对他个人的勉励,更是最高权力中枢对江南新政试点的变相背书,是对抗地方反对势力的最有力武器。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有了来自紫禁城的、虽然含蓄却足够分量的支持。

而在乾清宫,独自留下的崇祯,望着窗外暮色,对悄然侍立的王承恩叹道:“太子……锐气是有的,看事也渐深了。只是这江南的水,太深太浑。但愿陈子龙……真能不负朕望。”

王承恩低眉顺眼:“皇爷圣明烛照,太子殿下识人,陈子龙亦是干才,必能体会皇爷保全国本、纾解民困的苦心。”

崇祯不再言语。在太子力陈、王承恩看似无意的提醒下,他再次在摇摆中,选择了相信儿子的判断,给予了有限的、却至关重要的支持。这支持,如同在江南复杂的棋局中,落下了一颗重量级的棋子,虽不能立刻定胜负,却足以改变力量对比,让远在金陵的陈子龙,得以在接下来的斗争中,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和反击的底气。京中的博弈暂告段落,但南方的角力,却因这道旨意,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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