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亩税折银”的告示张贴尚不足半月,其引发的涟漪尚未在三县田地间完全扩散开,一场酝酿于高墙深院、书斋雅舍之中的风暴,已携着更加“正统”、更加“冠冕堂皇”的声势,向着南京,向着北京,汹涌袭去。
反击的策源地,选在了南京国子监。这座大明留都的最高学府,不仅是培养人才的所在,更是江南士林清议的重要风向标,其祭酒、司业、博士等学官,往往兼具学者与在野政治人物的双重色彩,影响力不容小觑。现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姓钱名谦益,字受之,号牧斋,乃是东林党魁,文坛领袖,天下士子仰望的人物。其政治生涯虽有起伏,但在江南士绅中威望极高,一言一行,足以牵动无数人心。
新政触及的,不仅是具体的经济利益,更是士绅阶层赖以生存的特权意识和地方话语权。江宁、上元、句容三县的士绅头面人物,经过数日的紧张串联与密室谋划,最终将一份精心炮制的“民情”与“利害分析”,通过层层关系,递到了钱谦益的案头。
起初,钱谦益对此事并未过多在意。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赋役之事牵扯极深,非轻易可动。陈子龙虽是他的晚辈,也曾是复社中活跃人物,但毕竟年轻,骤然获得东宫青睐,在南京行事有些孟浪,在他看来不足为奇。然而,当看到那份由三县数十位有功名、有田产的士绅联署的陈情书,以及附上的、对新政条文的逐条批驳后,他的眉头渐渐蹙紧了。
陈情书写得极有水平,避开了直接为自身利益辩护的庸俗,而是高高举起了“祖制”、“民瘼”、“国本”三面大旗。
其一,指斥新政“变更祖制,紊乱朝章”。认为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实物征收、里甲催解”之法,乃是用心深远,符合“农为本”之国策,且里甲之制体现了“乡绅治乡”的仁政精髓。如今贸然改为“折银”、“官收”,是舍本逐末,动摇国基,且极易导致“银贵谷贱”,伤及农本。
其二,渲染新政“实则虐民,名曰苏困”。声称“清丈田亩”实为官吏下乡、骚扰地方、借机勒索之借口;“折银定额”看似固定,实则将各种临时加派固化,加重百姓负担;“官收官解”剥夺了地方士绅襄助朝廷、体恤乡邻的“义举”,反使胥吏权力坐大,鱼肉百姓更甚。文中还列举(或编造)了若干“听闻”,如某县衙役借清丈之机强夺民田边界树木,某户因无法凑足银两而被锁拿羞辱等等,描绘得绘声绘色。
其三,最狠的一招,直指推行者陈子龙及其背后势力“结交近幸,妄行操切,迹近专擅,有违人臣之道”。暗示陈子龙以“东宫旧人”身份,在江南擅作威福,所用非人(指那些身份神秘的“核算人员”和“执行力量”),行事酷烈(援引王主事案例),已引起“物议沸腾”、“民情汹汹”。若不制止,恐非江南之福,亦有损东宫清誉,动摇“国本”(储君声誉)。
这份陈情书,既有“大义”撑腰,又有“民情”渲染,更隐含着对权力越界的警告,可谓攻守兼备,极具杀伤力。它成功地将一场触及具体利益的赋税改革争论,提升到了维护“祖制”、体恤“民瘼”、扞卫“国本”的政治高度和道德层面。
钱谦益抚须沉思良久。他与陈子龙有旧,亦知太子在京作为颇有不凡之处,本不欲轻易介入。但此事牵涉太广,江南士绅几乎同气连枝,联名陈情已到面前,他若毫无表示,不仅会得罪这些地方实力派,也可能被士林清议指摘为“坐视酷政,有负斯文”。更重要的是,陈情书中对“结交近幸”、“迹近专擅”的影射,触动了他作为传统士大夫对宦官、幸臣干政的深层警惕与反感(尽管陈子龙并非此类,但这种联想足以产生影响)。
最终,钱谦益提笔,在一封给在京友人的私人信件中,以议论时政的口吻,含蓄地表达了对江南新政“恐有操切之嫌”、“需防胥吏借机滋扰”、“祖宗成法不可轻废”的忧虑,并提及“闻地方士绅颇有不安”。这封信,很快便通过其庞大的人脉网络,传到了北京一些官员的耳中。
有了钱牧斋的微妙态度作为背书,南京乃至江南反对新政的士绅们士气大振。他们不再满足于私下串联和向钱谦益陈情,开始公开活动。南京六部一些与士绅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尤其是户部、工部中下层官吏),或在酒宴茶肆“无意”中流露出对新政的担忧;或在与同僚的闲谈中,散布些“县衙为收银两,逼迫百姓卖儿鬻女”的谣言;更有甚者,开始暗中收集三县推行新政过程中的任何一点瑕疵、纠纷,甚至刻意制造一些小麻烦,然后加以夸大渲染。
很快,一股针对“亩税折银”新政及推行者陈子龙的舆论暗流,在南京官场和士林间悄然形成、扩散。其核心论调便是:陈子龙年少气盛,为讨好东宫,在江南行苛政酷法,虐民扰民,动摇国本。
这股风,终于随着一份正式的弹劾奏章,刮向了北京。
奏章是以南京都察院一位江西籍御史的名义上呈的。此御史素以“敢言”着称,与江南士绅往来密切。奏章内容几乎完全沿袭了那份士绅陈情书的论点,但用语更为激烈,指控更为直接。弹劾陈子龙“以幸进之身,恃东宫之势,在南京妄更祖制,擅行亩税折银等虐民之政”;“所用皆市井无赖、不明来历之人,假稽查之名,行骚扰之实,致三县鸡犬不宁,民怨暗结”;“前有擅权锁拿六品命官,游街辱之,今又苛敛小民,动摇国本,其行迹酷似前朝阉党,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奏章最后,恳请皇上“明察秋毫,制止苛政,召回陈子龙,以安江南民心,以正朝廷纲纪”。
这份弹劾奏章,按照常规流程,经通政司,送抵内阁,最终摆在了崇祯皇帝的御案上。几乎与此同时,类似的舆论风声和“为民请命”的呼声,也通过各种渠道,开始在京师部分官员圈子里流传。
消息传到南京“澄心堂”,陆平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斋,脸色发白地将抄录的弹章内容呈给陈子龙。
陈子龙正在复核一份三县初步清丈数据的汇总,闻言,放下笔,接过纸条,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室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陆平紧张地看着先生,只见陈子龙脸上并无太多惊怒之色,只是眉头微锁,目光在“动摇国本”、“似前朝阉党”等字句上停留片刻,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陆平声音发颤。弹章用语之恶毒,指控之严重,令他胆寒。
陈子龙缓缓将纸条放下,沉默片刻。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知道,这是地方士绅阶层动用其最擅长的武器——清议舆论和朝中关系——发起的全面反扑。他们要将一场经济改革尝试,定性为政治错误和道德污点,从而彻底否定它,并打倒推行者。
“慌什么。”陈子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意料中事。触动了根本,岂能不遭反噬?”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庭院,“他们弹劾的是我陈子龙,更是‘亩税折银’之政,乃至……背后的殿下。”
他转回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陆平,准备笔墨。我要写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给太子殿下的密奏。将这份弹劾奏章的抄件全文附上。同时,详细禀报三县新政推行至今的真实情况:已完成初步清丈的田亩数目(与旧册对比,隐田颇多),百姓(特别是自耕农)对新政的真实反响(搜集的具体案例和里正、老农的正面证言),已征收的试点税额与往年对比(实际减轻),以及,针对弹章中每一条指控的逐一辩驳与证据。重点阐明:新政旨在均平赋役、杜绝中间盘剥、增加朝廷实收、苏解小民之困;所谓‘虐民’、‘骚扰’,乃反对者捏造或放大个别吏员不当行为(如有,必严查),绝非新政本意;至于‘动摇国本’,更是危言耸听,新政巩固税基,充实国库,正是稳固国本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需点明此次弹劾的实质,乃江南部分士绅为维护其隐田、包揽、转嫁赋税之特权,勾结言官,利用清议,阻挠朝廷善政。其奏章中‘似前朝阉党’等语,不仅是对臣的污蔑,更是影射殿下,其心可诛。”
“第二份,”陈子龙语气转冷,“是以我‘奉谕察访南直隶事宜’的身份,正式行文南京都察院及应天府,对这份弹劾提出严正质疑。要求其提供弹章中所列‘虐民’、‘骚扰’的具体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以便核查。同时,申明新政乃奉上意试点,旨在利国利民,任何阻挠、诬蔑新政之行,皆有碍国事。语气要不卑不亢,理据要扎实。”
陆平飞快记录,手心却冒出汗来:“先生,如此一来,岂不是与他们都察院和那帮士绅公开对上了?风险是否太大?”
“事已至此,退缩便是认输。”陈子龙目光如炬,“他们想用舆论压人,用弹劾逼宫,我们便要以事实对谣言,以堂堂正正之理,驳其虚妄之词。殿下既然将南方之事托付于我,我岂能因几份弹章、几句流言便畏缩不前?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之时。我相信殿下,能明察秋毫。”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专用的密奏纸张,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力透纸背。窗外雨声渐急,仿佛在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舆论与政治斗争奏响背景的乐章。陈子龙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不仅是对新政的考验,也是对他个人定力、智慧与忠诚的考验。他将顶住这滔天压力,将最真实的情况、最坚定的立场,呈报给北方的决策者。至于结果如何,他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他所思所虑,唯有这项可能惠及万千生民、却触动既得利益者奶酪的改革,能否在这重重围剿中,寻得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