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亩税折银(1 / 1)

崇祯十年的六月,江南已是梅雨季节。连绵的阴雨并未能浇熄应天府江宁县、上元县、句容县三地悄然涌动的一股热流——一场由东宫授意、经由陈子龙周密策划并推动的赋税改革试点,在经历了数月暗中筹备、数据核查、人员培训后,终于在这三县之地,正式张榜公告,拉开了序幕。

改革的旗帜,打的是“清厘田赋,苏解民困”八个大字。核心内容,便是借鉴了后世“一条鞭法”的精髓,并结合崇祯初年部分地区试行的经验,推行“亩税折银,官收官解”。

具体章程张贴在三县县衙、主要市镇、乃至大的乡里村头的告示墙上,由识字的衙役或专门聘请的乡塾先生反复宣读讲解:

其一,清丈田亩,核定等则。在原有鱼鳞图册基础上,由县衙户房书吏、搭配东宫派遣的核算人员(实为“商务局”和“澄心堂”培训出的骨干)以及各村推举的公直老人,重新核查田亩实际数目与肥瘠等级,造册登记,张榜公示,接受民人核对检举。旨在挤占隐田、诡寄,尽可能使田亩与赋税对应。

其二,折银征收,固定税额。废除过去以征收实物(米、麦、丝、绢等)为主、辅以力役的复杂方式,将所有正税、以及原先名目繁多的“加派”、“耗羡”、“淋尖踢斛”等附加杂派(朝廷明文规定的剿饷、辽饷等全国性加派暂不在此列,但征收方式也按此折算)全部合并,按照核定的田亩等级,统一折算成白银,明确定额。例如,上等水田每亩每年纳银若干分,中等旱地若干,下等山地若干。税额固定,一年一征,夏秋两季完纳。

其三,官收官解,革除里甲。取消由里甲、粮长等民间职役人员负责催征、解运的旧制。改由县衙户房直接设柜征收,百姓(或由其委托之人)按定额,将白银直接交到县衙银柜,当场获取由县衙盖印、写有田主姓名、田亩数额、应纳税银的“完税凭证”(一种特制的三联单)。税银由官府组织力量统一解运,所需“解费”从税额中按比例公开扣除列支,不得额外索取。

其四,严禁私派,违者重处。告示严正声明,自新法实行之日起,除公告所列固定银额外,任何官吏、差役、里甲人员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粮户(纳税户)索取分文,亦不得再摊派任何力役(日常修桥补路等公益劳役另议)。凡有违者,百姓可持“完税凭证”赴县衙、府衙乃至更高层级告发,一经查实,定严惩不贷。告示旁附有已查处的江宁王主事案例,以为警示。

这四项举措,看似只是征税技术的调整,实则直指明代中后期基层征税体系最核心的弊端:田亩不清导致税基不公;实物与力役征收带来的巨大耗损和勒索空间;里甲、粮长包揽催征解运产生的层层盘剥;以及名目繁多的附加杂派给官吏差役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勒索借口。

布告一出,在三县乡野间激起的反响,截然不同。

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拥有少量田地或租种田地的自耕农、半自耕农乃至佃农(新法理论上只向田主征税,但佃农往往承受着田主转嫁的额外盘剥)而言,这告示不啻为久旱甘霖。

江宁县城外十里,赵家庄的打谷场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雨水暂歇,空气湿热,但无人离去。里正请来的老塾师,正站在磨盘上,费力地大声念着告示。一个叫赵老栓的干瘦老汉,挤在最前面,耳朵竖得老高,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塾师一张一合的嘴巴。

“……上等水田,每亩岁纳银八分;中等旱地,六分;下等山地,三分……”塾师念到此处,底下已是嗡嗡一片。

“八分银?真个?就只八分?没别的了?”赵老栓忍不住扯着嗓子问,声音发颤。他家有七亩中等地,按旧制,夏麦秋米,加上杂七杂八的加派、耗羡、差役折银,还有粮长、里正的“辛苦钱”、“酒饭钱”,折算下来,一年没有二三两银子根本过不了关,还常因“米色不纯”、“解运损耗”等理由被克扣刁难,逼得他去年不得不卖掉了一头半大的猪崽。若真如告示所言,七亩地,只交四钱二分银,且再无其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告示上白纸黑字,还有县太爷的大印!”塾师提高了声音,“说了,就这些!完税给凭票,再无杂派!谁敢再要,就拿这告示和凭票去县衙告他!看到旁边那贪官的下场没?”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喜悦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许多和赵老栓一样常年被赋役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户,脸上露出了多年未见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最直观地感受到:固定了,明白了,简单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勒索了! 至于清丈田亩,他们大多田亩清楚,反而希望能借此查清那些士绅大户隐匿的田地,减轻自己的相对负担。

“青天大老爷啊!”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随即不少人跟着附和,甚至有人当场就要对着县衙方向磕头。朴素的农民,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对这项“减负”新政的拥护。

然而,在同一时刻,江宁、上元、句容三县那些高墙深院的士绅府邸、园林别业中,气氛却截然相反。

秦淮河畔,一座精致水榭内,几位本地颇有声望的致仕官员、举人、富绅正聚在一起,面前的香茗早已凉透,无人有心思品酌。桌上摊着一份抄录的告示全文。

“亩税折银……官收官解……清丈田亩……”一位留着山羊胡、曾官至知府的王老员外捻着胡须,脸色阴沉,“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啊。”

“何止是冲着咱们?”旁边一位姓周的举人,家族田产众多,愤然道,“清丈田亩,是要挖咱们的根!那些隐田、寄田,如何能见光?折银定额,看似明晰,实则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以往征收、解运、加派,哪一环节没有运作空间?如今县衙直接收钱,那些户房书吏、衙役或许还能捞点,我们呢?里甲、粮长这些手脚,全给废了!”

“正是此理!”另一位经营粮行、也兼放印子钱的李员外接口,“以往夏秋两征,粮食上市,价格波动,这里面有多少文章可做?如今直接交银,市面银根收紧,粮价恐怕……唉!何况,官收官解,他们说的‘解费’从税额中扣,谁知扣多少?还不是他们一张嘴?最后说不定比咱们自己经手时花费还大,好处却全归了官府!”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这新政简直是刨他们的祖坟。士绅阶层之所以能在地方拥有巨大影响力,除了功名身份和宗族势力,很大程度上正是通过对赋役征收过程的参与和操控来实现的。他们利用优免特权(虽然崇祯朝已大为削减)、隐匿田产、包揽钱粮、操纵市价、转嫁负担等方式,将国家赋税的压力更多地转移到普通自耕农和佃户身上,并从中牟取巨额利益。如今这新政,条条框框都指向了这些要害。

“这定然是北京那个太子的主意!”王老员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听说他在北边就折腾什么‘御营’、‘商务局’,如今把手伸到江南来了!派了个陈子龙,先在南京城里烧了把火,如今又要在咱们田赋上动刀!这是要掘我江南士绅的根基啊!”

“陈子龙……一个复社的黄口小儿,攀上了高枝,就敢如此妄为!”周举人冷哼。

“光抱怨无用。”一直沉默的、一位家族中有人在南京户部任职的吴乡绅缓缓开口,“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清丈田亩,可以拖,可以乱,可以激起‘民变’;折银定额,可以联名上书,言其不合祖制,扰民滋事;官收官解,可以暗中使绊,让县衙收不上税,解不出去……南京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守备衙门、魏国公府、乃至北京的张阁老,未必乐见东宫如此插手地方。我们需得尽快串联起来,统一进退。”

“吴兄所言甚是!”众人精神一振。

“另外,”吴乡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些泥腿子们现在高兴得太早了。让他们先高兴几天。等清丈开始,等交税的时候……有他们哭的时候。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们‘主动’请愿,请求恢复旧制嘛。”

水榭内,低沉而危险的谋划声在雨声中继续。一场基于利益、关乎地方权力格局的无声抵制,正在这些士绅的串联中悄然酝酿。他们或许不敢公然对抗朝廷告示,但有的是软钉子、阴手段,让这看似利民的新政在推行中举步维艰,最终夭折。

而在江宁县城外的赵家庄,赵老栓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怀里那张里正刚发下来的、盖了村里公章的“田亩自陈单”,准备回家后让识字的孙子好好填写。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心里却觉得亮堂了许多。他只盼着这新法子真能像告示说的那样,让他和乡亲们能稍微喘口气,留点活命粮。

他不知道,也不懂那些高墙大院里的算计。他只知道,这“亩税折银”的告示,是他这些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至于这好消息能否真正落地,会不会有风雨来打,那是以后的事了。此刻,欢欣鼓舞的情绪,如同这梅雨季节难得一见的微光,照耀在三县无数个如赵老栓般的自耕农心头。

新政的榜文已然张贴,改革的犁铧开始切入江南最深厚也最板结的土壤。一边是底层百姓久旱逢甘霖般的期盼,一边是既得利益者暗流涌动的抗拒。这“亩税折银”的第一犁,能否顺利破土,深耕下去,收获预期的果实?考验的,不仅仅是政策的合理性,更是执行者的智慧、决心,与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陈子龙与“澄心堂”面临的真正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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