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的暮春,西苑的桃花已谢,绿叶成荫。御营校场上的操练声、讲武堂内略显生涩的诵书声、“商务局”作坊里日夜不息的敲打声,共同交织成一幅励精图治的图景。朱慈烺的目光在巩固北地军备、经营江南根基的同时,却悄然越过了漫长的海岸线,投向了那片波谲云诡的蔚蓝——海洋。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而起。来自后世的知识让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认识到海洋的重要性:贸易航线、财富流通、技术传播、乃至未来国家安全的命脉。而明末的现实是,朝廷海禁政策时紧时松,官方水师废弛不堪,万里海疆的主动权,实则掌握在几股亦商亦盗的庞大海上势力手中。其中最大的一股,便是雄踞东南沿海、挂名“海防游击”实则掌控东西洋贸易的——郑芝龙。
此人出身海商兼海盗家庭,精通多国语言,早年辗转于东亚各路海上势力之间,最终凭借过人的胆识、手腕和武力整合各部,受明朝招抚后仍保持极大的独立性,拥有令人咋舌的庞大船队(大小船只数千)、精锐的私人武装和覆盖日本、南洋乃至更远方的贸易网络。他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海上国王”,也是未来任何想要经略海洋的力量都无法绕开的存在。
朱慈烺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力量和朝廷的现状,根本无力也无暇组建一支能与郑芝龙抗衡或取而代之的强大海军。贸然触动海洋利益,只会招致不可测的风险。但他必须播下种子,建立联系,为遥远的未来埋下伏笔。海洋战略,必须从现在开始布局,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步。
机会,出现在郑芝龙派往北京打点关系、打探朝局动向的代表身上。这位代表姓郭,名廷益,是郑氏集团中少数有功名在身、熟悉官场规则的“白手套”,常驻京师,负责与朝廷各部门及权贵勋戚维持关系,打点关节。此人圆滑谨慎,消息灵通,是郑芝龙在北方的重要耳目。
通过“商务局”李嗣京和林远那条线的暗中查访,朱慈烺大致掌握了郭廷益在京的活动规律和几处常去的茶楼、会馆。他决定,不通过正式渠道召见(那太过引人注目,且可能引起郑芝龙的过度戒备),而是制造一次“偶遇”,进行一次含蓄而意味深长的接触。
四月中的一个下午,天气晴好。郭廷益照例来到棋盘街一家以清雅茶点和隐秘性着称的“清茗轩”二楼雅座,与一位户部的郎中“品茶”。两人低声交谈片刻,郎中便因“衙门有急事”先行告辞——这其实是朱慈烺通过英国公张世泽的关系,给那位郎中安排的一点“急务”。
郭廷益独自品着香茗,望着窗外街景,心中盘算着近日打听到的朝局动向,尤其是首辅更迭后各方势力的微妙变化。就在这时,雅座的竹帘被轻轻挑起,一个面容普通、举止却沉稳干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盒的小厮。
郭廷益微微蹙眉,正要开口询问是否走错,那中年人已拱手施礼,低声道:“郭先生安好。鄙人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受东主之托,特来拜会先生。”
“东主?”郭廷益心中一动,打量着对方。此人衣着用料考究却不张扬,言语客气却自带一股不容怠慢的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或家仆。“不知贵上是……?”
周安(实为周文柏所扮,他精于此道)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小厮将礼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第一个礼盒内,是两方上好的端溪老坑砚,紫檀木匣,古意盎然。郭廷益是文人出身,一眼便看出这绝非市面上流通的凡品,至少是贡砚级别,价值不菲。
第二个礼盒稍大,里面是一套精工打造的黄铜“千里镜”(单筒望远镜),镜筒上镌刻着细密的莲花水波纹,还配有一个精巧的皮套。这东西在京师虽非绝无仅有,但也绝对是稀罕物,尤其对于常需观察海况、船队的郑家而言,实用价值巨大。
第三个礼盒最小,却让郭廷益瞳孔微缩。里面是一份精心誊抄的《坤舆万国全图》摹本,并非市面上简略的那种,而是标注相对详细、尤其突出了大明沿海、东洋(日本)、南洋(东南亚)乃至更远处“泰西”(欧洲)部分海岸线的版本。图上还有些许朱笔批注,字迹清劲,似是提醒注意某些航道或港口。
这份礼,不仅贵重,更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知己”意味——送礼者深知郑家立足之本在于海洋!
郭廷益面色不变,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他迅速排除了几位可能与郑家有往来的勋贵或朝中大员,这些人送礼直接且目的明确,多是求财或行方便,绝不会送如此贴合郑家核心利益、又带着某种探究意味的礼物。而且,对方能如此准确地“偶遇”自己,显然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周先生,贵上厚礼,郭某愧不敢当。只是……无功不受禄,贵上若有所需,不妨明言?”郭廷益试探道,语气更加谨慎。
周安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郭先生不必多虑。敝东主久闻郑将军威震海疆,靖平波涛,保我大明商旅平安,心中甚是钦敬。常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四海虽阔,亦在寰宇之内。敝东主对‘海外事务’与‘舟师海战’之道,素来颇有兴趣,惜乎身处北地,难睹沧海雄姿。此次机缘巧合,得知先生乃郑将军在京臂助,故特备薄礼,聊表敬意,亦望他日若有机会,能向郑将军请教一二海外风物、舟楫之利,便足慰平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达了“钦敬”,点明了兴趣所在(“海外事务”、“舟师海战”),暗示了身份可能“身处北地”且地位不低(否则何须向郑芝龙“请教”?),最后落脚点却是“请教风物”、“足慰平生”,仿佛只是个人兴趣。
但郭廷益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和深层含义。“海外事务”、“舟师海战”——这绝非普通文人士大夫的闲趣,而是涉及战略层面的关注!“身处北地”却对南方海疆有如此兴趣,且能送出这样礼物、派出这样人物的人物……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跳入他的脑海:东宫太子!
近来京城传闻,太子整军经武,见识不凡,且似乎对各类实务格物之学颇有涉猎。若真是太子殿下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海上力量的兴趣……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远了。是朝廷有意加强对海疆控制的前兆?是太子个人未雨绸缪的布局?还是仅仅是一种姿态?
郭廷益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恍然与荣幸交织的神色,起身拱手道:“原来如此!贵上雅意高致,郭某感佩。郑将军常怀忠义之心,虽身处海疆,亦时刻不忘朝廷恩典,保境安民乃分内之事。贵上既有垂询之意,郭某定当转达郑将军。四海之事,舟楫之利,郑将军确实略有心得,若蒙不弃,他日自有讨教之机。”
他既没有点破对方可能的身份,也没有做出任何具体承诺,但明确表示会将这份“敬意”和“兴趣”转达给郑芝龙,并留下了未来接触的活话。
周安似乎对此反应十分满意,再次拱手:“如此甚好,有劳郭先生。礼物微薄,不成敬意,权当交个朋友。日后若有机会,再向先生请教。”说罢,便告辞离去,干脆利落。
郭廷益独自坐在雅间内,看着桌上的三份礼物,尤其是那份《坤舆万国全图》,久久沉默。他轻轻抚过地图上标注的南洋诸岛,那里是郑家贸易网络的重要节点。这位神秘的“东主”,其视野和关注点,显然超越了朝廷大多数只知内陆争端的官员。
他立刻修书一封,用郑家特定的密码写下今日遭遇,详细描述了来人气质、言语、特别是那份精准的礼物和含蓄的表态,并附上了自己的判断:“观其气度、手笔、言谈,疑似东宫所遣。其意非在寻常结交,似对海上之力颇有深意,或为长远之谋。此线或可保持,谨慎应对,以观后效。”
信件通过郑家隐秘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往福建安海(郑氏集团大本营)。
约半月后,安海,郑氏庞大的府邸兼武装商馆内。郑芝龙刚刚巡视完船队归来,脱下华服,换上居家的绸衫。他年约四旬,面庞被海风和岁月刻下坚毅的纹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看着郭廷益的密信,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红木座椅的扶手。
“太子……朱慈烺?”他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对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太子有所耳闻。整训御营、力抗建虏、甚至把手伸向南方和商业……行事风格与以往任何宗室子弟都截然不同。如今,这份兴趣竟然蔓延到了海上,蔓延到了他郑芝龙的领域。
“海外事务……舟师海战……”郑芝龙玩味着这两个词。朝廷,或者说这位太子,想从海上得到什么?是眼红海贸巨利?是想重建水师以御外侮(比如日渐活跃的荷兰人)?还是……有更深的、关于退路或根基的考量?
他并不惧怕朝廷。以他现在的实力,即便朝廷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东南半壁的安宁和海疆的稳定。但太子不同。这位年轻的储君展现出的能力、魄力和眼光,让他感到一丝意外和……警惕。与这样一位可能改变未来格局的人物建立联系,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蕴含机遇。但风险同样存在。
“厚礼……请教……”郑芝龙笑了笑。这位太子,很懂分寸,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也没有急功近利的拉拢,而是以一种相对平等、带着求知意味的姿态递出橄榄枝。这让他感觉舒服,也更容易接受。
他沉思良久,对侍立一旁的族弟兼重要谋士郑芝豹道:“给廷益回信。礼物收下,心意领了。转告那位‘周先生’,或其东主:四海之事,纷繁复杂,风涛险恶,非一日可明。郑某久居海隅,所知不过沧海一粟。然,若真有志于探究沧溟之阔、舟楫之坚,他日或可寻一二熟知海事之老舵工、旧水卒,呈送一些粗浅的海图、船式图谱,以供清玩参详。此外,我郑家商船北上,若遇风波,还望京师的朋友,能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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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同样含蓄。接受了联系,表达了谦逊(“所知不过沧海一粟”),但给出了实质性的下一步——可以送一些“海图、船式图谱”(这是海军建设的知识基础),并提出了一个微小的请求(商船北上“行个方便”),这既是试探对方在京师的影响力,也是一种利益交换的开始。
郑芝龙将回信交给郑芝豹,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大海,眼神深邃。太子的关注,像一颗投入平静海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很小,却预示着风向的微妙变化。他并不急于下注,但保持这条线的畅通,预留未来各种可能性,是一位海上枭雄的本能。
而在北京,当周文柏将郑芝龙的回信内容禀报给朱慈烺时,朱慈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种子,已经播下。虽然遥远,虽然微弱,但这颗关于海洋、关于海军的种子,已经在这位大明太子与东南海上霸主之间,建立了最初步的、心照不宣的联系。未来它能否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树,支撑起一个帝国的海疆梦想,尚未可知。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大明未来可能的蓝色征程,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点亮了第一星微弱的、却指向远方的灯火。这灯火,映照在朱慈烺深邃的眼眸中,也隐约闪烁在郑芝龙权衡利弊的思虑里。海洋战略,这盘更大的棋,落下了第一颗意味深长的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