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的初春,寒意未褪,西苑校场的土地却已被无数双军靴踏得坚实。那份关于李自成复起的陕西塘报,如同一剂苦涩却清醒的汤药,让朱慈烺和整个御营核心层,从短暂的年节松弛中勐然惊醒,意识到时间的紧迫与肩头责任的加倍沉重。“自筹”之路在加急拓宽,对北方建虏的警惕丝毫未减,而此刻,“剿寇”的长期性与艰巨性,也被摆上了必须同等重视的案头。
应对这一切的基石,便是军队,是更快、更强、更正规的御营军。
得益于“妥协方案”获得的扩编许可,以及“商务局”初显成效的财力支撑,御营军的扩充进行得迅速而有序。短短一个正月,三千新员的额数便已募满。这一次,标准更为严苛:不仅要求身家清白、体魄强健,更优先招募有过边镇或剿寇经验的老兵,以及京畿附近淳朴敢战的农家子弟。李嗣京掌管的“商务局”确保了安家银和首月饷银的及时足额发放,这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具吸引力。
二月初二,龙抬头,一个被钦天监认为适宜整军振旅的吉日。西苑校场,旌旗猎猎,甲光曜日。扩编后的九千御营将士(含原有六千),以崭新的营伍编制,整齐列阵,肃杀之气冲霄而起,连掠过校场的寒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朱慈烺与曹变蛟并肩立于将台之上,俯瞰着下方这片由钢铁、血肉与意志构成的森然丛林。与去年初次成军时的忐忑稚嫩相比,如今的御营军,已然脱胎换骨。士兵们的眼神中,少了惶惑,多了历经战火洗礼后的沉稳与锐利;队列虽因大量新兵加入尚不能完全如臂使指,但骨架坚挺,气象已然不同。
“殿下,全军集结完毕,应到九千零二十七人,实到九千零二十七人!”曹变蛟声音洪亮,回荡在校场上空。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山文铠,外罩御赐的斗牛服,身形挺拔如松,顾盼之间,威仪凛然,已然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面大将气度。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并未立即训话,而是对曹变蛟道:“曹将军,开始吧。”
“得令!”曹变蛟抱拳,旋即转身,面向全军,声如洪钟:“奉太子殿下令,御营军自即日起,行新制整编!各营依新编序列,听点!”
命令下达,台下各队军官立刻行动,口令声此起彼伏。只见原本庞大齐整的方阵,开始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分化、重组。这一幕,本身就彰显着远超寻常明军的组织度与纪律性。
此番整编,是朱慈烺与曹变蛟、赵铁柱及几位资深队官反复推敲后的结果,旨在打破明军旧有营兵制的臃肿与僵化,借鉴了后世模块化、专业化的思路,并结合当下实际,构建更高效灵活的作战体系。
全军不再笼统分为几营,而是依据兵种和职能,清晰划分为三大主力战兵营及若干直属辅助部队:
第一营,步战营。 兵力四千五百人,乃御营中坚。营官由曹变蛟兼任,其下辖三个步战子营(每营一千五百人)。子营内又分火铳队、长枪队、刀盾队及掷弹队(装备手掷震天雷),强调各兵种协同作战。尤其强化火铳兵的训练与比例,目标是将步战营打造成一支既能结阵抗骑、又能依托火力进行攻防的综合性劲旅。步战营的士兵甲胄最为齐全,训练也最重纪律与阵型配合。
第二营,骑射营。 兵力两千人,营官暂由曹变蛟麾下一名擅骑射的旧部千总担任,曹变蛟亲自督导。骑射营并非重甲铁骑,而是突出机动与火力,类似“龙骑兵”或强化版的夜不收。半数配马上铳(改进的短款鸟铳)与马刀,半数配强弓与骑枪。他们的任务是侦察、追击、迂回、袭扰,以及在野战中对敌方侧翼、指挥节点进行快速打击。补充的马匹多来自沙河堡之战缴获及“商务局”设法采购,虽非全部神骏,却也堪用。
第三营,火器营(炮营)。 兵力一千人,这是御营最宝贵的技术兵种。营官由一位原京营中精通火炮、因不善逢迎而被埋没的炮术把总提拔担任。该营目前拥有红夷大炮四门、佛朗机炮十二门、百子铳二十余杆,以及全营配属的改进型鸟铳。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操作这些重火器,更肩负着统一全军火器操典、培训火器射手、试验及维护新式火器(如李福团队研制的燧发枪)的重任。朱慈烺对火器营寄予厚望,其粮饷待遇也略高于其他营。
此外,尚有若干直属部队:
教导队(三百人): 由伤愈后不适宜一线冲锋但经验丰富的赵铁柱统领,负责新兵基础训练、军官战术培训,以及专门研究流寇战法。赵铁柱的参将衔头,在此得以实任。
工辎营(八百人): 这便是“辅兵”概念的落地,由李嗣京协调“商务局”招募管理,负责营垒构筑、器械维修、粮草运输等后勤保障,使战兵得以专心训练作战。
医护队(百余人): 规模扩大,吸纳了更多郎中与识字的士兵,专司战场救护与日常医疗。
整编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当新的营旗在各队列前竖起,军官就位,全军重新肃立时,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有力的脉搏,仿佛在这九千人的队伍中同步跳动起来。专业化分工带来的不是割裂,而是在统一指挥下更高效能的预期。
朱慈烺此时才上前一步,他的声音通过简单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前列,再由军官逐级传至全军:
“将士们!今日整编,非为虚文!是要让我御营之刃,锻得更纯,淬得更利,锋芒所指,无坚不摧!”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人或问,京畿方靖,为何如此急切整军?孤今日便告诉你们!西北流寇复炽,践踏乡土;关外建虏眈眈,亡我之心不死!大明山河,内外皆患!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我御营,受国厚恩,享民膏饷,当此危难之际,正是我辈效死用命之时!”
他的话语激越起来:“整编,是为了更有效地杀敌!步战营,尔等当如山如岳,结阵则敌骑难撼,进攻则摧枯拉朽!骑射营,尔等当如风如火,侦敌于无形,击敌于不备!火器营,尔等当如雷如霆,炮火所向,糜烂数十里,让敌闻风丧胆!”
“各营各队,虽有专司,然御营一体,荣辱与共!平日操练,务必精熟战阵,通晓配合;临敌之际,更须互为犄角,生死相托!”
最后,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练兵非为饰观,整军必求实用!自即日起,各营按新章操练,月考其技,季演其阵!赏罚分明,绝无姑息!孤与曹将军,将亲临校场,检阅督策!我要看到的,是一支随时能拉得出、冲得上、打得赢的真正虎贲!”
“御营威武!大明万胜!”曹变蛟适时振臂高呼。
“御营威武!大明万胜!”九千将士的怒吼汇聚成滚滚雷音,震得校场边枯树上的残雪簌簌落下,其声势之壮,信念之坚,远非昔日可比。
整编仪式后,庞大的训练机器即刻全速运转。
曹变蛟的职权与威望,在此次整编后达到了新的高度。他不仅是总兵官、太子太保,更是实际统御这支九千人新式军队的方面大将。朱慈烺赋予他极大的训练自主权,只把握大方向和资源支持。曹变蛟也彻底将御营视为毕生事业的新起点,竭尽所能。
他主持制定了极其详尽且严苛的训练章程。步战营每日操演阵型变换、兵种协同、火铳轮射,强调纪律与耐力;骑射营则驰骋于西苑外围更开阔的场地,练习马上射击、骑队冲锋、迂回包抄,要求人与马的契合达到如影随形;火器营除了常规的装填、瞄准、发射训练,更增加了火炮机动、阵地构建、不同弹种使用等复杂课目。
曹变蛟尤重实战演练。每隔旬日,便会组织步战营与骑射营进行对抗演武,有时是步阵防御骑冲,有时是步骑协同进攻预设阵地。虽用未装弹头的训练铳、包布木刀,但冲撞搏杀极为逼真,常有士兵“挂彩”。火器营也会参与,发射空包药或减装药,模拟火力支援。每次演武结束,无论胜败,曹变蛟必召集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进行长时间复盘,分析得失,改进战法。
赵铁柱的教导队同样忙碌。他们不仅要负责三千新兵从队列、体能到兵械的基础训练,将其尽快打磨成合格的战兵,输送到各营;还要按照朱慈烺的要求,专门开设“剿寇战术研讨”。赵铁柱将自己和部下在流动中所见所闻的流寇战法——诸如伏击、诈败、诱敌、夜袭、裹挟民众等等——逐一剖析,并组织军官们讨论应对之策。他们还利用沙盘(朱慈烺引入的简易沙盘推演),模拟陕西、河南等地形,进行剿寇想定作业。这些看似“务虚”的工作,却潜移默化地提升着军官们的战术素养。
李嗣京的“工辎营”则确保了这一切高强度训练的后勤。他们修缮扩大了营房,保障每日足额的伙食(虽不精美,但管饱),维护保养着大量的军械马匹。蜂窝煤的利润开始稳定反哺,使得御营的伙食中偶尔能见荤腥,被服也能按时补充,这极大地稳定了军心。
朱慈烺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校场、工坊、乃至火器试射场。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象征,而是深入的观察者、倾听者和裁决者。他会蹲在步战营的队伍旁,看士兵们练习铳刺动作,指出细微的瑕疵;他会与火器营的炮手讨论不同装药量对射程和精度的影响;他会查看教导队的沙盘推演,并提出尖锐的问题。
他对曹变蛟的支持是全方位的,但遇到分歧时也坚持原则。例如,曹变蛟起初认为新兵火铳训练耗费火药太多,主张减少实弹射击,多练姿势。朱慈烺却坚持:“火铳之要,首在胆气,次在熟练。不见硝烟,不闻轰鸣,不体会后坐,终是纸上谈兵。火药可‘商务局’再筹,胆气与手感,非实弹不能练就。”最终曹变蛟被说服,加大了实弹训练比例。
整编与系统化操练的效果,在春风渐暖的时节逐渐显现。各营配合日渐默契,号令传递更加迅捷,士兵们的个人技艺与协同意识稳步提升。那支曾经依靠血勇和少数骨干苦撑的“试验部队”,正在褪去青涩,向着装备相对精良、训练有素、编制科学、后勤初具保障的“正规军”坚实迈进。
这一变化,不仅御营自身感受深刻,也渐渐引起了外界的注目。京营将领私下议论时,语气复杂;兵部官员检查时,神色惊异;连深居宫中的崇祯,也从王承恩等人口中,听闻了御营“气象一新”的禀报。
这一日傍晚,操练结束,朱慈烺与曹变蛟漫步在校场边。
“变蛟兄,辛苦你了。”朱慈烺看着远处正在收队的士兵,由衷道。
“殿下言重,此乃末将本分。”曹变蛟望着自己一手锤炼出的军队,眼中亦有光芒,“如今骨架已成,气血渐充。假以时日,必成天下强军。”
“时日……”朱慈烺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那里是陕西的方向,“只怕,留给我们的时日,不会太充裕了。李自成……不会等我们完全准备好。”
曹变蛟神色一凛:“殿下之意是?”
“整编初成,只是第一步。”朱慈烺收回目光,语气沉静而坚定,“下一步,该考虑如何让这支军队,尽快经历一些真正的、可控的风雨了。总是关起门来练,终究差些火候。”
曹变蛟若有所思:“殿下是想……”
“等春耕结束,寻个机会,以拉练或协防的名义,出去走走。”朱慈烺没有明说,但眼神中的意味已然清晰,“总要知道,离了西苑这座校场,在真正的原野、山川、乃至面对可能的敌情时,我御营儿郎,是否还能如今日这般令行禁止,锋锐无匹。”
曹变蛟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必早做筹划!”
暮色四合,西苑校场重归寂静,但那股新生的、锐利的、蓬勃的军气,却已深深扎根于此,再也无法掩藏。御营整编,不仅是一次兵员与编制的调整,更是一次灵魂的淬炼与升华。它标志着太子朱慈烺的军事改革,从一个大胆的实验,正式迈入了构建体系化、正规化国防力量的深水区。前路挑战犹巨,但手中之剑,已然更加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