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帑十万两白银的拨付,如同久旱后的甘霖,又似给正在快速成长但资源匮乏的东宫御营注入了最强劲的活力与血液。消息传来的当晚,西苑校场那间简朴却至关重要的议事堂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太子朱慈烺召集了御营的核心骨干:总兵官曹变蛟、负责文书规制与思想建设的陈子龙、以及专司火器研发的兵仗局大使李福,共商这笔巨资如何使用,以图御营长远发展大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沉重的气息。十万两,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将领眼红心跳的数字,但也意味着皇帝空前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诸卿,朱慈烺端坐主位,神色肃然,开门见山,陛下内帑拨银十万两,此乃天恩浩荡,更是对我御营上下莫大的信任,亦是沉甸甸的责任。这笔银子,不仅是钱粮,更是陛下的一份期许。我们要用之有道,用之有效,不仅要让御营这一千人成为真正的虎狼之师,更要将其打造为可堪楷模的新式军队样板,为日后大明军制革新,探出一条路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陈子龙率先发言,他显然早有准备。作为文人参与军务,他更注重制度与思想层面的建设。殿下所言极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借此良机,进一步完善御营的规制,使其骨骼强健,脉络清晰。目前我等虽有小成,军容初具,但尚未形成一套完整、可自我维系并发展的体系。 他边说边郑重地展开一卷墨迹未干的文书,这是臣连日来,参照历代兵书、国朝典制,并结合御营现状草拟的《御营规制》初稿,请殿下过目。
文书上,以工整的小楷清晰地规划了御营未来的组织架构:摒弃以往粗放的管带模式,采用更为精细的层级管理。基本单位定为“队”,每队定额一百二十人,设队正一人,副队正一人;每队下分三“哨”,每哨四十人,设哨长一人;哨下再分三“什”,每什十二人,设什长一人。如此,层层负责,权责分明。此外,文书还创新性地提出了两个新设职位:一是在各队设“教导官”一员,专司思想训导、士气鼓舞及记录功过;二是在御营整体层面,增设“医务官”及下属数名医护兵,负责将士日常健康与战伤救治。
殿下,臣尤其以为,这‘教导官’一职,关乎军心士气之根本,至关重要。 陈子龙特别强调,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不仅要让将士们操练武艺,更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臣建议,尽快编写一本《御营训导》,不必引经据典过于深奥,应以‘忠君爱国、保境安民’为核心,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辅以历史故事、英雄事迹,深入浅出地讲解军人的职责、荣誉与担当,使忠义之心,深入每个士卒肺腑。
曹变蛟接着陈子龙的话,从纯军事角度提出了扩编后的训练改革设想。殿下,陈先生所议规制,末将认为甚好。目前我御营八百人,尚可集中统一操练,勉强能够顾及。然一旦扩编至千人,兵源素质必然参差,若再混同训练,恐事倍功半。末将建议,必须分级施训。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当设立‘新兵营’!所有新募入营者,不论来历,皆需进入新兵营,接受为期三个月最为严格的基础训练——队列、号令、军规、体能、以及最基本的兵器运用。考核合格者,方能根据其特长,分配至各战斗队。不合格者,坚决汰换!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此外,末将还思虑一事,欲建立一支专门的‘教导队’。 看到朱慈烺投来询问的目光,他详细解释,此教导队,非为作战,乃为育才。拟从现有各队中,挑选技艺精湛、通晓章程、且有一定讲解能力的优秀官兵,集中入教导队受训,不仅精进其本身技艺,更要学习如何教授新兵、如何纠正动作、如何领会并传达殿下与将令的意图。结业之后,这些人便是种子,或派回原队担任教官,或派往新兵营,或为将来御营进一步扩编储备基层骨干。如此,可确保我御营训练标准统一,水准不致稀释,且能形成人才辈出之良性循环。
一直在旁静静聆听,显得有些拘谨的李福,见文武两位大员都已发言,这才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殿下,关于火器研制方面……若能……若能从此款项中,增拨些许银两,或许……或许可以尝试建立一个隶属于御营的小型专属作坊,不必规模宏大,但求精巧专注,专门研究燧发机括的标准化、制式化制作难题。
这个提议立即引起了朱慈烺的高度重视,他身体微微前倾:李大使,详细说说你的想法。
得到鼓励,李福语言流畅了些:回殿下,目前制约燧发枪大规模列装与可靠使用的最大难题,在于其机括部件,如击锤、燧石夹、弹簧等,皆需工匠手工逐一打制、调试。这就导致每支火铳的零件尺寸、力道皆有细微差异,无法互换通用。一旦战时损坏,难以迅速更换维修,形同废铁。若是……若是能投入资金,制作一批专门用于锻造这些关键零件的铁质或钢质模具,统一尺寸规格,再由工匠依模打造,或可极大改善零件互换性问题,提升制造效率与可靠性,也为日后大规模量产奠定根基。只是……他面露难色,这制作精密模具,需要手艺极高的专门匠人,还需独立的场地、上好的钢材和一系列专用工具,花费不菲……
朱慈慈烺不等他说完,当即拍板,语气斩钉截铁,此议甚好!技术突破,乃强军之本,绝不能吝啬投入。拨银五千两,专项用于此事!就在西苑内,划出专门区域,建立御营兵器作坊。李福,由你全权负责!此作坊不仅要集中精力攻关燧发枪的标准化,还要着手改进现有的三眼铳、迅雷铳等火器,并尝试研制诸如可批量生产的爆炸包、信号火箭等新式装备。所需工匠,你可自行招募,或从兵仗局、军器局借调,一应手续,孤来协调!
李福激动得脸色泛红,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臣领命!定不负殿下重托!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烛火换了几次,茶水添了数回,各项规划在激烈的讨论和太子的最终决断下,逐渐清晰、完善:
在军事训练与组织方面,确立了三级体系——新兵营打牢基础,各战斗队专精技能与战术协同,教导队培养教育骨干和后备军官;每月举行全军大考核,个人与团队优胜者,不仅公开表彰,更予以重赏(银钱、实物、荣誉皆有);建立标准化军械库,对所有武器装备进行编号造册,统一维护、配发、管理,杜绝私藏与损坏。
在文化教育与思想建设方面,立即着手编写《御营训导》作为核心思想教材;强制设立识字班,要求队正以上军官必须在一定期限内达到识字五百的基本标准,鼓励士兵自愿学习,识字数多者亦有奖赏;定期(每旬至少一次)由陈子龙或教导官主持全军宣讲会,结合当前时事,反复强化“忠君、爱国、护民、守土”的信念,塑造御营独特的灵魂与气质。
在技术研发与后勤保障方面,以新拨五千两为基础,建立御营直属兵器作坊,重点攻关燧发枪标准化生产,并探索其他军事技术;设立具备基本诊疗和伤兵处理能力的医务所,采购常备药材,开始培训懂得战场急救的医护兵;甚至开始探索简易的旗语、灯号等视觉通信手段,以提高复杂环境下的指挥效率和保密性。
最令在场所有人感到耳目一新且精神振奋的是,朱慈烺在会议尾声,提出了一个超越当下军队建设模式的全新构想:诸卿,我们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支能打仗的御营。朕思虑再三,认为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必须拥有坚实而自主的技术支撑。因此,我们要逐步建立御营自己的、涵盖多领域的工匠队伍。不仅是铁匠、木匠、火器匠,还要设法网罗、培养那些懂得水利(可用于营寨建设、后勤运输)、精通算学(可用于弹道计算、物资管理)、甚至通晓医药、懂得测绘等方面的人才。这些人,可与战斗部队相辅相成,他们亦是御营战斗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个极具前瞻性的构想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潮澎湃。陈子龙当即表示,可以借助自身人脉,联络一些科场失意却精通实学、或有奇技淫巧的科技人才,引荐入营。曹变蛟也拍着胸脯答应,会立即从现有军中仔细甄别、挑选那些入伍前有过木工、铁匠、郎中等各种手艺背景的士兵,加以重点培养,发挥其长处。
记住,朱慈烺在做最后总结时,声音沉静而有力,目光如炬,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不仅要打造出一支能征善战、令行禁止的千人劲旅。更要的,是借此机会,建立一套完整的、科学的、并且可以在大明其他部队中复制推广的强军模式。从最基础的组织架构、兵员选拔、分级训练,到武器装备的研发列装、后勤保障的完善高效,再到思想教育的深入人心、人才梯队的持续培养……这一切,都要形成文字,形成制度,形成可操作的规范!这,才是我们耗费心血、耗费陛下内帑银两的终极目标!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西苑校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有序的工地。在原有营区旁,新的、更加规整坚固的营房开始破土动工,确保千人都能住上干燥、通风、透光的标准营舍;划出的兵器作坊区域,工匠们在李福的指挥下,搭建工棚,砌筑炉灶,安装水力锤(若条件允许)等设备;训练场地也被进一步扩建,增加了模拟巷战、山地攻坚等多种复杂地形区域。来自内帑的银两,如同血液般,被精打细算、分文计较地投入到各个关键部位:
——营房扩建与设施完善,预留五千两,确保兵有其所,仓有所储。
——武器装备添置与升级,投入高达八千两,重点用于向兵仗局订购改进型的火器、批量采购优质弓弩、以及为所有将士配备更加精良的护甲和近战兵器。
——医务所设立与药品储备,拨款三千两,用于修建诊疗房舍、采购各类药材、聘请坐堂医官并培训战地医护兵。
——兵器作坊启动与研发,首批投入五千两,用于场地建设、工具购置、原材料采购以及招募和安置核心工匠。
——剩余约一万九千两,作为战略储备金,用于日常粮饷开支、功勋赏赐、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由太子亲自掌握审批。
在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建设和改革中,御营独特的军事、文化、科技三位一体的体系雏形,逐渐变得清晰、丰满起来。每天清晨,校场上依旧回荡着操练的呐喊与兵刃的交击声,但内容更加科学,强度更有层次;每天白日,新设立的作坊里开始传出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敲打声和试验火铳的轰鸣;每到夜晚,各营房里亮起了识字的灯火,教导官和识字士兵的身影在灯下耐心教学。一支从里到外都与旧式明军截然不同的新生力量,正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茁壮成长。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朱慈烺的亲自过问和强力推动下,御营建立了严格而富有特色的学习制度。明确规定每旬休整一日,这一日不安排高强度军事操练,而是组织各类学习。军官们集中学习兵法韬略、战例分析;士兵们则学习识字明理、军规条例;工匠们也被组织起来,交流技术难点,学习新的工艺方法。就连曹变蛟这样以勇力着称的悍将,也被要求必须坐下来,认真研读《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兵法典籍,并定期向太子汇报学习心得。
在一次巡查新建的营房时,朱慈烺对陪同的曹变蛟意味深长地说道:曹将军,我们要建立的,不只是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更重要的,是一个拥有自我学习、自我完善、乃至不断自我超越能力的有机体系。今日的御营,或许规模尚小,只是大明庞大军事肌体上的一颗小火种,但只要我们方向正确,方法得当,持之以恒,他日,这颗火种必成燎原之势,照亮我大明整军经武的未来之路!
暮色渐浓,西苑校场上的火把次第点燃,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坚毅而又充满希望的面庞。在这片象征着新生与变革的火光中,似乎已经可以隐约窥见,一支脱胎换骨的大明军队,那未来应有的、强大而自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