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京手持东宫手令,以近乎强硬的姿态,迫使通州知州孙维程签发了招募流民、采买物料的公文。盖着州衙大印的告示,终于被胥吏们不情不愿地张贴在了通州城门口、漕运码头以及几个流民聚集的窝棚区边缘。
然而,这纸代表着朝廷恩泽与太子仁政的告示,并未能立刻点燃流民心中的希望之火,反而像是投入一潭死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了几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更大的、无形的阻力所吞没。
通州城,作为漕运枢纽,商贾云集,地方士绅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往来密切。太子的“以工代赈”之策,尤其是那被崇祯否决却已传得沸沸扬扬的“勋贵捐输”风声,如同一只不祥的鸟儿,早已飞入了这些高门大户的庭院深处。
城西,一处门楣高大、庭院深深的宅邸内,暖阁中炭火正旺,茶香袅袅。几位身着绸缎、面色红润的士绅正围坐商议,为首的正是通州最大的粮商兼地主,王守德。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
“诸位都听说了吧?京里那位太子爷,弄了个什么‘以工代赈’,要在咱们这儿修永定河。这倒也罢了,偏偏还有风声,要劝咱们‘捐输’。”他冷哼一声,“说什么‘报效朝廷’,说到底,还不是看上了咱们口袋里的银子?”
旁边一个姓周的士绅立刻附和,语气激动:“王翁说的是!什么修河,我看就是个由头!历来官府兴役,哪次不是咱们这些乡绅出钱出粮?最后肥了那些贪官污吏,苦了咱们!如今倒好,太子亲自下场,这胃口怕是更大!”
“不止如此啊,”另一个瘦高个的士绅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诡秘的神色,“我听说,这招募流民是假,怕是借此名目,行强征民夫之实!诸位想想,若是寻常招募,那些饿得快死的流民,有几个真有力气去扛石头修河?到时候人手不足,官府岂会放过咱们名下那些佃户、长工?这分明是要动咱们的根本啊!”
恶意揣测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恐慌与不满在这些士绅之间蔓延。他们不愿出钱,更害怕被摊派劳役,影响自家的田庄和生意。
“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得逞!”王守德猛地一拍茶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得让那些泥腿子知道厉害!传话下去,但有敢去应募的流民,日后休想再租种咱们一亩地,休想在咱们的码头上找到活计!还有,跟下面那些衙门的书办、差役都打好招呼,这事儿,能拖就拖,能拦就拦!我倒要看看,没人、没料,他李嗣京一个光杆督办,能修出什么花来!”
(主角视角,通过刘凤祥的情报网络得知)
(主角内心:果然……地方上的阻力比想象的更快,也更龌龊。不敢明着对抗东宫手令,就用这种断人后路、散布谣言的下作手段。这些士绅,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为了保住自家钱袋,竟不惜将数万流民往死路上逼!)
士绅们的意志,很快便通过无形的网络,渗透到了州衙的各个角落。那些原本就对李嗣京雷厉风行作风不满的胥吏,此刻更是找到了怠工的绝佳理由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负责登记流民名册的老书吏,被王守德家的管家暗中塞了五两银子。于是,当第一个流民壮着胆子,来到州衙旁边临时搭起的招募点前时,看到的是书吏那张拉得老长、写满不耐烦的脸。
“名字?”书吏头也不抬,毛笔在砚台上胡乱蘸着。
“赵……赵铁柱。”那流民汉子约莫三十岁年纪,身材原本应该高大,此刻却被饥饿折磨得有些佝偻,脸上带着菜色,嘴唇干裂。
“哪里人氏?”
“陕西……延安府。”
“可有保人?”
赵铁柱愣住了:“保……保人?官爷,俺是逃荒来的,在这举目无亲,哪里去找保人?”
书吏把笔一搁,翻了个白眼:“没保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流寇探子?万一你在河工上闹事,谁来担待?下一个!”
赵铁柱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官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俺家里老娘和娃娃都快饿死了!俺有力气,俺能干活!只要给口饭吃,让俺干啥都行啊官爷!”
书吏被他缠得烦了,又得了上头“尽量拖延”的暗示,便没好气地挥挥手:“滚滚滚!说了没保人不行!再闹就把你抓起来!”
赵铁柱被两个差役连推带搡地赶了出去,他绝望地蹲在街角,抱着头,无声地哭泣。周围几个观望的流民,看到这情形,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火光,也瞬间熄灭了。谣言开始在流民中飞速传播:“听说了吗?官府根本不是真心招工,是要拉咱们去当苦役,到时候干到死都没饭吃!”“那些老爷们放了话,谁去修河,以后就别想租地了!”“去了也是白去,还要挨打受骂……”
招募点前,门可罗雀。
负责采买物料的胥吏,也同样磨起了洋工。李嗣京要求张榜采购石灰、木材,他们便将榜文贴在不起眼的角落,或者与商家议价时,故意压低价格,态度恶劣,惹得商家纷纷摇头,不愿承接这“官差”。物料筹备,几乎陷入停滞。
李嗣京在临时设下的督办行辕内,听着手下书吏沮丧的回报,脸色铁青。他亲自去招募点查看,只看到胥吏们懒散的身影和空荡荡的名册。他去催促物料采购,得到的也只是胥吏们“正在尽力”、“商家不愿”、“价格谈不拢”等千篇一律的推诿。
他知道,这是地方势力给他的下马威。他们用这种消极的、非暴力的方式,在一点点消耗他的时间、耐心和那本就有限的启动资金。皇权在这通州地界,似乎远不如那些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来得实在。
就在李嗣京感到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几乎要怒闯州衙与孙维程当面对质之时,那个被赶走的流民赵铁柱,却不知何时,又悄悄回到了行辕门外。他没有再莽撞地往里冲,而是远远地蹲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代表着唯一生路的大门。他的怀里,揣着最后一点点偷偷藏起来、准备留给孩子的麸皮饼。他知道,如果这次再不行,他和他的家人,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看到了李嗣京阴沉着脸进出,看到了胥吏们的怠慢,也隐约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阻力。但饥饿和绝望,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他咬紧牙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俺就不信……就不信这世上……就没个说理的地方……就没个真心救人的官……”
他决定,明天再来。哪怕被打,被骂,他也要再来。这是他,一个卑微如草芥的流民,在面对整个腐朽僵化的系统时,所能做出的、最顽强的抵抗。
通州的天空,依旧阴沉。以工代赈的星火,在地方士绅的联手打压和胥吏的消极执行下,仿佛随时可能熄灭。而希望,却在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民那固执的等待中,维系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种。皇权与地方势力的较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基层,已悄然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