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不经意”的汇报,如同在崇祯本就焦躁的心头又添了一把干柴。皇帝陛下勃然震怒,连夜下令彻查。
司礼监的办事效率,在皇帝明确表态的情况下,高得惊人。次日一早,关于内务府克扣东宫用度,尤其是炭火一事的前因后果,便已摆在了崇祯的御案上。证据确凿,人证(王承恩的“偶遇”和太子的“抱怨”)、物证(东宫廊下那些依旧湿冷的炭块)俱在,甚至牵连出了李太监平日里一些其他的贪墨行为。
崇祯看着调查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就多疑,此刻更是将内务府的这种行为,视作是对他皇权的藐视和挑衅。尤其是在他刚刚对这个儿子产生一丝改观和期冀的时候,这些人竟敢如此怠慢!
“拖出去!杖责四十!革去内务府差事,发配南海子净军!”崇祯几乎没有犹豫,朱笔一挥,便定了李太监的命运。南海子净军,那是宫里处罚犯错太监做苦役的地方,一旦进去,基本就等于废了。
旨意传到东宫时,朱慈烺正在用早膳。听着刘凤祥激动得声音发颤的汇报,他慢慢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四十杖……南海子……”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刘凤祥兴奋地道:“殿下,陛下圣明!总算狠狠惩治了那起子小人!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克扣咱们东宫的用度!”
朱慈烺却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行刑在何处?”
“就在内务府前面的空场上,说是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刘凤祥答道。
朱慈烺站起身:“走,去看看。”
“啊?”刘凤祥愣住了,“殿下,那地方……血呼啦的,不吉利啊!”
“无妨。”朱慈烺语气平静,“本宫要去。”
他要去,不是为了看热闹,更不是为了欣赏仇敌受刑的快意。他有他的打算。
当朱慈烺带着刘凤祥等人赶到内务府前的空场时,这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太监宫女。场地中央,李太监被扒了下衣,按在条凳上,两名行刑的太监手持沉重的朱漆木棍,正准备行刑。
李太监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不住地哀求:“陛下开恩!奴婢知错了!开恩啊!”
看到太子殿下竟然亲临,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行刑的太监也暂停了动作,看向朱慈烺。
李太监看到朱慈烺,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哭喊道:“太子殿下!殿下饶命啊!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求求您了!”
朱慈烺走到近前,看着李太监那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他并没有立刻开口求情,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犹豫,在挣扎。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太子,不知道这位小爷想干什么。是来亲眼看着仇人受刑解气?还是……
就在这时,王承恩也闻讯赶来了。他显然是来监督行刑的,看到朱慈烺在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上前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此地污秽,莫要冲撞了您。”
朱慈烺转向王承恩,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似乎未经世事的“困惑”和“怜悯”:“王公公,这……一定要打四十杖吗?会不会……太重了些?他毕竟也伺候宫里这么多年了……”
王承恩心中一动,面上恭敬答道:“殿下仁厚。只是陛下震怒,旨意已下,奴婢等不敢违逆。且这李太监克扣殿下用度,致使殿下受寒,耽误为陛下抄经祈福,其罪不小。”
他刻意点出了“耽误抄经祈福”这个最能触动崇祯的点。
朱慈烺闻言,脸上的“不忍”更甚。他低头想了想,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王承恩:“王公公,可否……暂缓行刑?本宫……本宫想去向父皇求个情。”
朱慈烺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连王承恩都愣住了。他为太子递了话,借皇帝的手惩治了刁奴,按常理,太子此刻应该躲在宫里暗自高兴,或者至少保持沉默,以免让人觉得他心胸狭窄、幸灾乐祸。可他竟然要来为打罚他的人求情?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王承恩深深地看着朱慈烺,试图从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看到的是“真诚”的怜悯和一种近乎固执的“仁善”。但经历过宫闱倾轧、见识过无数人心鬼蜮的王承恩,绝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位近来变化巨大的太子,真的只是单纯的心软。
他这是要……博取仁厚之名?还是另有图谋? 王承恩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但无论如何,太子主动提出去向陛下求情,他作为在场官职最高的太监,没有理由阻拦。
“殿下既有此仁心,奴婢岂敢阻拦。只是……”王承恩斟酌着词语,“陛下正在气头上,殿下此时前去,恐怕……”
“无妨。”朱慈烺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少年人的执拗,“做儿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因我之事受重罚而无所作为。就算父皇不允,我也尽了心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刘凤祥等人连忙跟上,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激动,完全摸不透自家殿下这唱的是哪一出。
乾清宫内,崇祯刚批完几份紧急奏报,心情依旧烦躁。听闻太子求见,而且还是从行刑现场直接过来的,不由有些诧异。
“让他进来。”
朱慈烺走进殿内,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便跪在地上不起。
“起来说话。”崇祯皱了皱眉,“你去内务府那边了?”
“是,父皇。”朱慈烺抬起头,眼圈似乎有些发红(憋气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儿臣……儿臣看到李太监受刑在即,心中实在……实在不忍。特来向父皇求情,请父皇……饶过他这一次吧!”
崇祯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竟然是来求情的?
“他克扣你用度,致使你受寒,你竟还为他求情?”崇祯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父皇明鉴。”朱慈烺“诚恳”地说道,“李太监克扣用度,确是他的过错,受罚也是应当。只是……四十杖责,发配净军,处罚是否……过重了些?他或许也是一时糊涂,或者……或者另有隐情?儿臣想着,他毕竟在宫内当差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因儿臣之事受此重惩,儿臣心中实在难安。恐怕……恐怕也会让宫内其他伺候的人心寒,觉得儿臣……刻薄寡恩。”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先是承认对方有错该罚,显得自己明事理;然后以“处罚过重”为由求情,展现仁厚;再以“宫内人心”为切入点,暗示过于严苛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最后归结到自身,怕落下“刻薄”的名声。
每一句都站在“道理”和“人情”的制高点上,完全是一副为国为家、宽宏大量的储君姿态。
崇祯听着儿子这番条理清晰、情真意切(表面上)的求情,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瘦弱,苍白,但眼神清澈而坚定。这孩子,不仅懂得体恤父母,关心军国,如今竟然还有如此仁恕之心?受了委屈,不想着报复,反而为施害者求情?
这与朝堂上那些锱铢必较、互相倾轧的官员们,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
这一刻,崇祯心中对这个儿子的观感,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他甚至觉得,太子这份“妇人之仁”,在这冷酷的宫廷和朝堂中,显得尤为珍贵。
“你……起来吧。”崇祯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有如此胸襟,朕心甚慰。”
朱慈烺心中一定,知道成功了八成,但他依旧跪着:“那……父皇是答应儿臣了?”
崇祯沉吟了一下。儿子求情,他若断然拒绝,未免不近人情,也寒了儿子的仁善之心。但旨意已下,轻易更改,有损君威。
他想了想,折中道:“既然你亲自求情,朕便给你这个面子。杖责可免,但其罪难恕。革去内务府差事,调往……钟鼓司负责洒扫吧。”
从油水丰厚的内务府调到清苦无比的钟鼓司,虽然保住了屁股和不去净军,但也是从云端跌入了泥潭,政治生命基本宣告结束。
朱慈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既除掉了这个碍眼的钉子,又博取了“仁厚”的美名,还让崇祯觉得自己顾全大局、心地善良!
“儿臣……代李太监,谢父皇隆恩!”朱慈烺这才“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消息很快传回了内务府刑场。
当王承恩宣布陛下开恩,免去杖责,只将李太监调往钟鼓司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死里逃生的李太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趴在地上,朝着乾清宫和东宫的方向拼命磕头,哭得撕心裂肺:“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殿下仁德!殿下仁德啊!”
他是真的感激太子。若不是太子求情,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后半生也完了。如今虽然丢了肥差,但至少保住了健全的身体和相对轻松的活计。在他心里,太子简直就是再生父母!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李太监对太子感恩戴德的样子,再回想太子刚才在乾清宫那番“表演”,后背不禁冒起一丝寒意。
这位太子殿下……手段真是了得啊!
轻描淡写之间,既借皇帝之手除掉了对手,又收获了仁德宽厚的美名,甚至还让被惩治的人对他感恩戴德!
这份心机,这份对人心、对规则的把握……哪里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王承恩第一次对这位太子殿下,产生了一种名为“忌惮”的情绪。
他知道,这紫禁城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而朱慈烺,此刻正平静地返回东宫。廊下那些湿冷的炭火已经被清理走,换上了干燥银骨炭的温暖气息弥漫在殿中。
他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开始继续他那“为父皇祈福”的抄经事业。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弧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除掉恶犬,收获名声。
这波,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