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送来劣质份例的事情,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东宫内部激起了一圈涟漪后,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朱慈烺下令将受潮的炭火堆在背阴通风的廊下“晾晒”,将陈旧的布匹压在库房最底层,日常用度一切从简,甚至比往日显得更加“俭朴”。
宫人们虽然私下里难免有些怨言,但在刘凤祥的弹压和朱慈烺那日平静却蕴含力量的话语影响下,倒也无人敢公开闹事。只是那廊下日渐堆积、毫无用处的湿炭,像一块无声的疮疤,提醒着每一个东宫之人他们所遭受的屈辱。
朱慈烺本人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每日依旧是晨跑、看书、听汇报,偶尔去坤宁宫给周皇后请安,言语间依旧是那份“骤然懂事”的忧国忧民和孝顺体贴,绝口不提内务府的刁难。他甚至开始真的动手抄写佛经,美其名曰为父皇母后祈福,也为大明国运祝祷。
只有刘凤祥知道,殿下那本《东宫日志》上,关于内务府克扣的记录,一天比一天详细,不仅记录了物品,还开始记录东宫因此受到的实际影响,比如“殿下夜间读书,因炭火不足,手足冰凉,呵气成霜”之类。殿下这是在积累“弹药”,刘凤祥隐隐感觉到,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风暴的引线,朱慈烺选择放在了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身上。
通过前几次接触和刘凤祥打探来的消息,朱慈烺对王承恩有了初步的判断:此人是崇祯潜邸时的旧人,忠心毋庸置疑,且能在司礼监站稳脚跟,必然精明干练,熟悉宫廷规则。他对自己这个太子的态度,目前看来是谨慎观察,略带一丝因皇帝态度变化而产生的好奇。
最重要的是,司礼监与内务府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存在职权上的交叉和竞争。给内务府那些仗着贵妃势力趾高气扬的家伙下点绊子,王承恩想必不会拒绝。
机会需要创造。
朱慈烺打听到王承恩每日申时左右(下午三点)会固定从司礼监值房前往乾清宫汇报事务,途中会经过御花园靠近东宫的一处小径。于是,在内务府刁难后的第五日,申时初,朱慈烺“恰好”在御花园那处梅林附近“散步赏雪”。
天气阴沉,昨日下的一场小雪还未完全融化,枝头残雪与零星绽放的腊梅相互映衬,倒也别有一番景致。朱慈烺披着那件略显旧的斗篷,手里捧着小巧的暖炉(里面炭火微弱),看似在欣赏梅花,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小径的入口。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节奏稳定的脚步声传来。只见王承恩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宦官常服,带着两个小太监,低头快步走来。
朱慈烺看准时机,仿佛无意间转身,正好与王承恩打了个照面。
“王公公?”朱慈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欣喜”。
王承恩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太子,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带着恭敬的笑容,连忙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您怎么在此处?天寒地冻的,仔细着了凉。”
“在殿内闷得慌,出来走走,看看这雪后梅花,倒也清雅。”朱慈烺语气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似乎不谙世事的轻松,“王公公这是要去父皇那里?”
“回殿下,正是。有些文书需要呈送陛下批阅。”王承恩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快速在朱慈烺身上扫过,注意到他捧着暖炉的手指似乎有些发红,脸色也比常人苍白些。
“父皇日夜操劳,真是辛苦。有王公公这样的忠谨之人在旁伺候,本宫也放心不少。”朱慈烺说着场面话,话锋却自然而然地一转,带着点不经意的苦恼,“唉,说起来,本宫近日也想为父皇抄写些祈福的经文,尽尽孝心。只是……”
他顿了顿,轻轻跺了跺脚,呵出一口白气,苦着脸道:“只是这冬日里,殿中总是寒气逼人,尤其是书写之时,手指僵冷,笔墨都难以舒展。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实在是有辱斯文,更怕亵渎了经文。王公公,你说这炭火……它是不是也怕冷啊?怎么感觉烧起来都没什么热气似的?”
王承恩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太子这话虽说得天真烂漫,好似少年人不懂事的抱怨,但他立刻就从这“炭火不热”、“手指僵冷”的话语里,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东宫炭火不足?
他瞬间就想到了前几日皇后娘娘似乎过问了一下内务府炭火份例的事情,当时只当是寻常核查,莫非……里面另有隐情?再看太子殿下,穿着半旧的斗篷,捧着个看起来就不甚暖和的暖炉,在这冷风地里站着,小脸冻得发白,却还想着为陛下抄经尽孝……
这画面,结合太子那“委屈”又“懂事”的抱怨,形成了一种极强的暗示。
王承恩心中念头急转。内务府那帮人,尤其是那个仗着田贵妃势的李太监,克扣各处用度是常事,他早有耳闻。没想到如今竟敢克扣到东宫头上,而且是在太子病体未愈、甚至想着为陛下抄经的时候!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内务府办事不力,苛待太子。
往大了说,那就是阻碍太子尽孝,甚至可引申为对天家不敬!
王承恩对太子近来的变化本就存有疑虑,此刻见他并非直接告状,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诉苦,心中不由暗道:这位小爷,看来是真开了些窍,懂得用手段了。不管这窍是怎么开的,眼下这事,对自己而言,却是个机会。
他早就看内务府那帮人不顺眼,尤其是那个李太监,时常仗着贵妃的势,不太把司礼监放在眼里。若能借此机会敲打他们一番,既在陛下面前显示了自己关心皇子、明察秋毫,又能打压对手,何乐而不为?
至于太子……帮他这一把,结个善缘,总没坏处。万一这位爷将来真的……那今日这点顺水人情,可就价值千金了。
这些念头在王承恩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愤慨”:“竟有此事?殿下乃国之储贰,万金之躯,岂能受此委屈!这内务府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连东宫的炭火都敢克扣?若是耽误了殿下为陛下抄经祈福,他们担待得起吗?!”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感同身受。
朱慈烺心中暗笑,面上却连忙摆手,一副“不想惹事”的样子:“王公公言重了,许是……许是库房一时周转不开,或者下面的人办事不用心。本宫年轻,火力壮,忍忍也就过去了。只是这抄经之事,怕是得耽搁几日,等天暖和一些再说了。”
他越是这样“懂事”地替内务府开脱,越是坐实了对方办事不力的罪名。
王承恩心中了然,更是打定了主意要管这事。他躬身道:“殿下仁厚。但此事关乎殿下玉体,更关乎殿下孝心,奴婢既已知晓,断不能坐视不理。殿下放心,奴婢定会将此事……‘酌情’禀明陛下,必不让殿下再受此委屈!”
他刻意强调了“酌情”二字,意思是会把握分寸,不会把太子直接推出去,而是以自己“偶然发现、深感不平”的角度去汇报。
朱慈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那……那就多谢王公公了。只是……莫要因此小事,惹得父皇烦心才好。”
“殿下放心,奴婢晓得轻重。”王承恩恭敬答道,心中对这位太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分。懂得借力,懂得隐藏自身,还懂得适可而止……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王承恩便告退往乾清宫去了,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急促了些。
朱慈烺看着王承恩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能不能钓到大鱼了。
他转身,慢慢踱步回东宫。廊下那堆湿冷的炭火,在他眼中,似乎也不再那么碍眼了。
当夜,乾清宫。
崇祯正在批阅一份关于陕西剿寇失利的奏章,眉头紧锁,心情极其恶劣。
王承恩伺候在旁,觑了个空档,一边给崇祯续上热茶,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崇祯抬眼看他:“何事叹息?”
王承恩连忙躬身:“奴婢是……是方才过来时,在御花园偶遇太子殿下。殿下穿着单薄,在冷风里站着,小脸冻得煞白,奴婢看着……着实心疼。”
“哦?”崇祯放下朱笔,“他在那里做什么?”
“殿下说在殿内闷了,出来赏梅。还与奴婢说……说是想为陛下和娘娘抄写祈福经文,只是……”王承恩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抱怨说东宫炭火不足,殿内寒冷,手指僵冷难以书写,字迹丑陋,恐亵渎了经文……奴婢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王承恩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唏嘘,“殿下如此孝心,却因这等小事受阻……内务府那些人,办事也太不用心了!”
崇祯闻言,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想起前几日去看太子,太子的确提及在看兵书,似乎对军务有些见解,如今又想着抄经祈福……这孩子,看来是真的懂事了不少。
而内务府,竟然连东宫的炭火都敢克扣?还是在太子病中,想着尽孝的时候?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他本就因国事不顺而心情郁躁,此刻听闻后宫之中竟也有如此怠慢之事,更是怒不可遏。这不仅仅是炭火的问题,这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是对皇家体面的践踏!
“混账东西!”崇祯猛地将茶杯顿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茶水四溅。
王承恩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查!”崇祯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朕查清楚!内务府是谁在负责东宫用度?为何如此怠慢?查出来,严惩不贷!”
“是!奴婢遵旨!”王承恩低头应道,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内务府那个李太监,乃至他背后的人,这次都要倒大霉了。而太子殿下……想必很快就能用上干燥温暖的好炭了。
借力打力,隔山打牛。
朱慈烺在东宫,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随口”一句抱怨,便成功地借王承恩之口,将内务府的刁难,化作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回了那些敢于轻视他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