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杨逍意外的是,在这些妇人一声声的感激中。
竟有一缕缕异常精纯的淡金色气流,从脚下大地深处悄然渗出,透过他的双脚,汇入丹田气海之中。
那是……皇朝气运?
不,不止是气运。
那气流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龙脉气息,温顺地融入盘踞在他丹田的气运小龙体内。
小龙发出一声舒畅的低吟,身躯似乎凝实了一丝,「斩龙」剑身在丹田中也随之轻轻震颤,剑光流转间,威势隐隐提升。
杨逍内视己身,心中明悟。
泽被苍生,方得国运亲睐。
昔日他随手救助灾民,便有气运回馈。
今日他赠出的虽只是最寻常的辟谷丹,但对这些濒死的妇人孩童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
这份因果,被这片苦难的大地铭记,也被那尚未彻底死去的龙脉感知,化作最纯粹的回馈。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储物法宝中那些足以让元婴修士眼红的灵丹妙药,竟都比不上这几颗最低阶的辟谷丹,在此刻带来的收获。
妇人分完了丹药,回到杨逍身侧不远,怀中只剩下两颗辟谷丹。
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杨逍没有多言,只将储物空间中剩余的几瓶辟谷丹,都悄悄塞给了她。
这一次,妇人没有推辞,再度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又将那几瓶丹药仔细收好。
人流继续向前蠕动。
又走了一日一夜,直至第二日清晨,灰蒙蒙的天光刚刚洒落大地,前方官道上的流民队伍,忽然毫无征兆地骚动起来。
“前面……前面是不是到了?!”
“是城!我看见城墙了!”
“云州城!是云州城!”
压抑了太久的欢呼声,猛然爆发。
无数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希冀光芒。
他们不再顾及体力,拼命推搡着,朝着东北方向那座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巍峨轮廓涌去。
杨逍抬起头,望向那座城。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稀薄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墙头隐约可见林立的旌旗与兵戈的寒光,沉默地俯瞰着下方这片蠕动的灰色海洋。
那便是云州府城。
方圆数百里内,唯一一座还有秩序的大城。
杨逍随着人流边缘,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离城门尚有里许,前方传来的声浪便已清晰可闻。
那不是获救的欢呼,而是更加凄厉的哭喊,混杂着粗暴的呵斥与金铁碰撞的刺耳声响。
再近些,景象映入眼帘。
云州城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此刻紧紧闭合着。
城墙之上,黑压压站满了兵士。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弓劲弩,腰挎刀剑,沉默地立在垛口之后。
甲胄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城墙之下,护城河外侧的平地上,早已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流民。
他们密密麻麻,如同被堤坝阻挡的浊浪,堆积在城墙脚下,仰着枯槁的脸,朝着上方伸出皮包骨的手臂。
“军爷!开开城门吧!给条活路啊!”
“孩子快不行了!求求你们,给口吃的,给口水喝吧!”
“我们是云州辖下的良民啊!祖祖辈辈纳粮服役,不能见死不救啊!”
“官老爷!开恩啊——!”
哀求声、哭嚎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浪潮,不断拍打着冰冷的城墙。
回应他们的,却是城墙上军官毫无波动的喝令:
“退后!全部退后!”
一个身穿铁甲的军官按剑而立,声音通过某种简陋的扩音法器,嗡嗡地回荡在城下:
“奉知府大人严令!
流民不得入城!
即刻起,所有流民于城外三里处自行安置,不得靠近城墙百丈之内!”
“违令者,格!杀!勿!论!”
城下的流民瞬间炸了锅。
希望被碾碎的痛苦,化为冲天的怨愤。
“狗官!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
“我们为皇朝流血流汗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流民?!”
“天杀的!连你们也要堵死我们最后的路吗?!”
哭嚎声和咒骂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时,杨逍所在的这最后一股庞大的人流,也终于涌到了护城河边缘。
城墙上,那军官眼皮一跳。
眼前黑压压涌来的人头,目测不下数千,而且后方似乎还有更多。
若是让这些人全部挤到城下,局面将彻底失控。
他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扬起右手,嘶声吼道:
“前排弓手!目标,新到流民!三轮齐射,驱散他们!”
“放箭!”
命令如山。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骤起的蝗群,自城头倾泻而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杨逍前方那些尚未弄清状况的流民覆盖而去。
杨逍瞳孔微缩。
他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看着那一片乌光落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错愕。
他们……竟真的敢?
对这些只是乞求活路的平民放箭?
难道他们不怕屠杀这些平民引发的皇朝气运反噬?
城下,那些刚刚赶到的流民,脸上的希冀甚至还未完全褪去,便被惊恐吞噬。
“箭!是箭!”
“跑啊——!”
“后面别挤了!前面有箭!”
惨叫声混合着踩踏声。
冲在最前面的人群根本来不及躲避,便被后方不知情的人流推搡着向前。
箭雨落下,穿透单薄的衣衫,没入骨瘦如柴的身体。
一朵朵血花在灰黄色的海洋中绽开。
人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倒下,再也没有爬起来。
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土地,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杨逍站在人群外围,箭矢偶尔落在他的脚边,深深插入泥土。
他恍若未觉,只是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城墙上那些再次搭箭上弦的兵士。
脚下这片土地,先被人祸榨干生机,再被同类以秩序之名无情屠戮。
他心中那层一直刻意维持的旁观者心态,在这一刻,彻底褪去。
这些人,他不能看着他们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