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望着她那双眼睛,忽然开口问道:
“为何总感觉你们对修仙之人,都带着恨?”
妇人怔了怔,随即扯了扯嘴角:
“恨?何止是恨。”
她的声音嘶哑,却因为方才那颗辟谷丹,多了几分力气:
“我们这些人如今沦落到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全都是拜你们这些仙人老爷所赐吗?”
杨逍眉头微蹙,不明白女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推测中,这场灾祸,根源在于轩辕长宿疯狂抽取皇朝气运,导致地脉枯竭天灾横行。
可听这妇人的意思,竟似与普通修士直接相关?
“你是说是那些修仙者,造成了这场灾祸?”
他追问:“若真有修士大规模为祸,皇朝官府岂会坐视?镇国神剑又岂会对此毫无动静?”
妇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杨逍一眼:
“你……不知道?你不是修士么?”
杨逍摇头:“我从南边来,一路所见皆是灾民,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妇人眼中的戒备又散去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记忆,又像是在压抑情绪,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吧……那些往日难得一见的仙人,忽然多了起来。”
她的声音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转折的时刻:
“一开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高兴着呢。
都说仙人降临是祥瑞,能赐福泽、消灾祸。
镇上的官老爷们甚至还摆过香案,迎过几位路过的仙长……”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可后来,事情就慢慢不对了。”
“先是地里的庄稼,莫名其妙就蔫了烂了,甚至连仓里的粮食都跟着烂。
凡是喝了水的人,只要喝了就开始呕吐不止……
就连家里养的鸡鸭牲畜,要么病怏怏的不长肉,要么就突然发狂,见人就啄……”
杨逍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这些都是地脉灵气被强行抽离后,最直观的表现。
“镇上的官老爷们自然察觉了不对。”
妇人继续说,声音渐渐发紧:
“后来不知怎么查的,说是……有贼人在偷窃‘皇朝气运’。”
“气运?”杨逍重复这个词。
“我们也不懂那是什么,只听官老爷们说,那是庇佑咱们轩辕皇朝风调雨顺的根基,比金子还贵重。”
妇人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被愤怒取代:
“查来查去,最后竟然查到那些路过的仙人头上!
说就是他们,用了邪法,在偷咱们整个皇朝的福气!”
“官老爷们当即就召集了县里的兵勇、衙役,还请了镇守的修士大人,要去拿人。”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谁能想到……那些贼人,根本不止一两个,而是好些个,甚至有时候能看到几十个、上百个!
而且里头还有好些个,穿着名门大派衣裳的正道仙长!”
“镇上的修士大人当场就被打伤了,兵勇们死的死、逃的逃。
官老爷们见势不对,连忙焚香祷告,要请动咱们轩辕皇朝的护国神剑显灵诛邪——”
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可神剑……神剑根本请不来!”
“无论官老爷们怎么磕头、怎么祷告,那柄据说一直在皇都护佑我们的神剑,一次都没显过灵!”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那些贼人看见这情形,就哈哈大笑。
他们里头有个领头的,站在县衙屋顶上,对着全镇的人喊……”
妇人模仿着那人的语气,声音扭曲: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那位陛下,早就把神剑融进自己身子里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变得更强,怎么对付他那个好儿子,哪有闲工夫管你们这些蝼蚁的死活?!’”
“喊完这话,他们就把镇上几位官老爷,全杀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官老爷们一死,县城就乱了。
抢粮的、放火的、趁夜摸进大户家里搬银子的……
不过三五日,好好一座城,就成了人间地狱。”
“我们不敢再待,只好跟着人群往外逃。
原想着去州府、去皇都,总能有条活路……
可一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多,听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吓人。”
她睁开眼,看向杨逍,眼中尽是绝望:
“原来不止我们那儿……这方圆几百里,七八个县镇,都遭了同样的灾。
那些‘仙人’,偷的不止我们一地的气运,他们是把这一片……整个儿给挖空了!”
杨逍沉默地听着。
他没想到,在轩辕长宿彻底抽干地脉之前,最先动手的,竟是这些趁火打劫的修士。
神剑轩辕无法响应召唤。
这印证了苦陀所言,轩辕长宿与神剑的融合正处在关键期,甚至可能已无法分心他顾。
而各地修士趁机大肆掠夺残余气运,则让本已脆弱的地脉雪上加霜,最终酿成这场席卷千里的浩劫。
妇人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抱着孩子,低头不语。
良久,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地抬起手,指了指怀里那个白色瓷瓶,声音微弱:
“您……能不能……将这些剩下的丹药,都给我?”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既有期盼,又有羞惭。
杨逍看了一眼瓷瓶,里面还有七八颗辟谷丹。
“都拿去吧。”他说。
妇人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躬身:“谢谢恩公……谢谢……”
她将瓷瓶紧紧捂在怀里,仿佛那是比性命还珍贵的东西。
杨逍也能理解,如今的辟谷丹在某种程度上可是比命值钱的。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让妇人将丹药藏好,不要引来旁人的觊觎时。
那妇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杨逍微微一怔。
她并没有将丹药全部留作己用。
而是抱着孩子,蹒跚地走向人群中另外几个同样带着幼童的母亲,悄无声息地将丹药一颗颗塞进她们手里,低声说着什么。
那些妇人先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有人当场就要跪下磕头,却被她连忙拉住,指向杨逍的方向。
很快,感激的目光一道道投来,伴随着哭腔的道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