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向前走去。
没有动用身法,没有运转灵力。
他就像一个力气稍大些的流民少年,分开惊恐退避的人群,逆着人流,朝着那紧闭的城门,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身影在混乱奔逃的人潮中,显得异常突兀。
很快,他便穿过了护城河上宽广的长桥,来到了距离那扇厚重城门仅十余丈的空地上。
这里,已是箭矢覆盖的核心区域。
几具尸体横陈在地,尚未冷却。
城墙上的军官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异常的身影。
“那流民!站住!”
军官厉声喝道,声音通过法器放大,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
“再敢向前一步,杀无赦!”
他同时抬手,示意身边弓手调转箭头,森寒的箭镞齐齐对准了下方那个孤身站在尸骸间的瘦削少年。
杨逍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头那一张张脸。
然后,他缓缓开口:
“开城门。”
声音虽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城下的哭喊喧嚣与城头的肃杀气氛,清晰无比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放粮济灾,救人。”
城头之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兵士都愣住了,连那军官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几息之后,那军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杨逍那身虽破旧却还算整齐的灰布短打,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穿得倒是比那些泥腿子齐整点……
怎么,是哪个破落户逃出来的小少爷没睡醒,开始说胡话了?”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语气里满是不耐:
“立刻滚开!否则下一箭,射穿的就不是你脚下的地,而是你的脑袋!”
杨逍不再言语。
他看着那军官,看着那数十支对准自己的箭矢,看着城门后那座城池。
然后,他抬起了右脚。
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让周围产生了轻微的震动。
同时,他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扇包铁城门跟前。
城头之上,所有人顿时怔住。
那军官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修仙者?!”
他失声低吼,立刻明白过来。
怪不得敢孤身上前,怪不得如此镇定。
但惊怒很快压过了骇然。
这是云州城!
是皇朝府城!
城墙有阵法加固,城中有守军数千,更有那位少年将军坐镇。
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小修士何敢在此放肆?
军官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暴涌,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向前狠狠一挥:
“所有弓弩手!目标!城门下那个修仙者!”
“给本官——射杀!”
数支利箭破空而来,挟着刺耳的尖啸,直取杨逍数处要害。
城头上的兵士眼中露出兴奋。
因为他们觉得,如此近的距离,加上如此密集的攒射,即便是筑基期的修士,仓促间也难以全身而退。
然而,杨逍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些箭矢在距离他身体尚有尺许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即箭杆崩裂,无力地坠落在尘土中,连他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城头上的嗤笑,戛然而止。
那军官脸上的暴戾瞬间凝固,其瞳孔骤缩,盯着下方那道依旧平静的身影,握着剑柄的手心渗出冷汗。
“这……这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他喉头滚动,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的震颤。
杨逍没有理会城头上的骚动。
他抬起右手,手掌轻轻按在了冰凉粗糙的城门铁皮上。
触感厚重,门后隐约还能听到机括咬合的声音。
然后,他五指微屈,掌心吐劲,向前轻轻一推。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推开自家柴扉。
“嘎吱——吱呀呀——!”
金属与木质结构摩擦扭曲的呻吟声,骤然响起。
那需要数十名壮汉合力绞动绞盘,或者借助城头机关才能缓缓开启的包铁城门。
就在这位看起来像是肌无力少年的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推之下,向内缓缓挪动。
厚重的门板与地面摩擦,刮起一片尘土。
一道缝隙,逐渐扩大。
清晨的天光,透过那道缝隙,斜斜地照进城外流民那一张张因极度震惊而彻底呆滞的脸上。
同时,也照亮了门内兵卒惊恐的表情。
“金丹、不对,是元……元婴修士?!”
军官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推开加固了阵法的城门,能如此无视劲弩攒射,这绝不是金丹修士能做到的。
甚至一般的元婴修士,也绝无这份从容。
“快!快去禀报知府大人!有高阶修士强闯城门!”
他对着身边亲兵嘶声吼道,自己却紧攥剑柄,死死盯着下方,再不敢轻易下令攻击。
杨逍没有理会城头上的慌乱。
他持续发力,将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至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宽度,方才收手。
然后转身,面向城下死寂无声的流民海洋。
“进城。”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东南方向,是官仓所在。自行取粮活命,但勿伤人,勿抢民宅。”
流民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洞开的城门,看着门前那道逆光而立的瘦削身影,仿佛置身于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希望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无人敢率先迈出那一步。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
她紧紧搂着怀中的襁褓,眼眶通红,一步步穿过那道敞开的门缝,消失在内城的光影里。
如同投入静湖的第一颗石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仿佛终于苏醒,又像是被那妇人的勇气点燃,压抑太久的求生本能轰然爆发。
他们不再犹豫,朝着那扇敞开的生命之门汹涌而去。
一边跑一边哭。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哀求,而是绝处逢生后的巨大欣喜。
杨逍就静静站在门边,如同一道沉默的礁石,分开了汹涌的人流。
他偶尔抬眼,淡漠的目光扫过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