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光洁的石地上投下暖暖的格子。
司瑶端着一碗新熬的莲子羹进来,见他已起身站在窗边望着江面出神,眼睛一亮:
“你可以下床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杨逍转身,对她微微颔首:“好多了。
躺了这些时日,骨头都有些僵,想出去走走。”
司瑶忙不迭点头:
“我陪你去!今天日头好,镇子里也热闹,我带你去逛逛?你都十几年没回来了。”
杨逍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那句“不用”在舌尖转了转,终究化作一个简单的“好”。
司瑶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将莲子羹放下:
“那快先把这碗羹喝了,我去跟师父说一声。”
看着她雀跃奔出去的背影,杨逍默默端起那碗尚温的羹,慢慢饮尽。
莲子炖得绵软,甜味清淡,火候掌握得并不算完美,但那份心意,却沉甸甸地落进胃里,也落进心里。
苍雪并未现身,只一缕清冷的神念拂过殿内,算是默许。
来仙镇的街巷,依旧是他记忆中的轮廓。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午后澄澈的天光。
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是旧时招牌,只是门面翻新了些,檐下挂的灯笼也换了更鲜亮的花样。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石板路上轻轻摇曳。
杨逍穿着一身司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素净青衫。
尺寸虽略显空荡,却恰好衬出他清瘦的身形。
但那份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沉静气质,即便在寻常衣物掩映下,也掩不住分毫。
司瑶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跟在身边,是否状态完好。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话。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说的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快看是那位江神之子!”
“真是他,半个月前受伤那么严重,这才几日,便好了?”
“嘘!小声些!莫要冲撞了!”
细碎的议论声从街角店铺内传来,压得极低,却逃不过修士敏锐的耳力。
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仿佛此时看到的少年,不是当年那个小娃娃,而是仙人。
杨逍对此有些不自在。
曾经,他是他们眼中“疯女人的孩子”,是“小魔童”,是街坊邻里间一个活生生的邻家少年。
如今,却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成了被避让的传说。
司瑶蹙了眉,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影隔开那些窥探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响起,打破了微妙的寂静:
“娘!那个哥哥是不是好些天前,江神娘娘在水里抱着的那个小神仙呀?”
循声望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这边。
她身旁的妇人脸色一白,慌忙捂住孩子的嘴,一边低声呵斥“莫要胡说”。
一边匆匆朝杨逍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敬畏,随即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孩子拉进了屋里。
“对不住,孩子不懂事”
门合上前,传来妇人局促的道歉,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杨逍自然没有计较。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木门,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小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看我的。”
司瑶愣了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当年“江神之子”的传言虽早已有之,但镇民对他的态度更多是好奇、议论。
而如今,这恐惧里却掺杂了更多对非凡人力量的敬畏。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
“半月前你出现在江上,乘蛟龙而归,那景象对凡人而言,太过震撼。
他们看待江神娘娘,起初也是这般敬畏交加。
日子久了,见得多了,才渐渐亲近些。对你大抵也是如此。”
杨逍默然。
他不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路过当年喝羊杂汤的摊子时,灶火依旧,热气蒸腾。
只是摊主却已不是记忆里那个慈祥的杨老汉,换成了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正埋头擦拭桌凳,对街上的动静似乎浑然不觉。
再往前,是王屠户家的肉铺。
铺子还在,厚重的砧板,挂着的铁钩都似曾相识。
可招牌上漆色犹新的姓氏,却明明白白昭示着物是人非。
熟悉又陌生。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依旧光滑,阳光依旧温暖,甚至空气里飘荡的食物香气都那般相似。
可站在这里的自己,却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一串糖葫芦心生波澜的孩童。
朝花夕拾,拾起的皆是旧影,而看花人,早已身在万里层云之外。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如微风拂过深潭,漾开浅浅涟漪,旋即又归于沉寂。
两人穿过渐渐稀疏的屋舍,往镇西走去。
越往西,人烟愈少,青石板路渐渐被黄土小径取代。
远处,药山青黛色的轮廓在午后薄雾中若隐若现,沉默且温柔。
司瑶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侧头看向杨逍,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要去看看她们吗?”
杨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竹林边缘,一处被仔细清理过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坟茔。
坟头泥土夯实,周遭不见一根杂草,显然常有人精心打理。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目光像被钉在了那方小小的石碑上。
半晌,才缓缓迈步走去。
脚步踩在松软的田埂泥土上,陷下浅浅的印子,几乎无声。
墓碑是青石所制,打磨得光滑。
上面刻的字很简单:
“慈母无名氏”,右侧一行小字:“不孝子杨逍立”。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溢美之词,朴素得近乎苍凉。
但石面光洁温润,边角圆滑,看得出是被常年拂拭的。
杨逍知道,这墓碑,这坟茔,在他离开后的这些年,定是鬼山婆婆与司瑶替他操持修缮的。
他在坟前站定,静立片刻,而后缓缓屈膝,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朝着石碑,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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