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触地时,泥土与青草特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菊香涌入鼻腔。
那一瞬间,时光的壁垒仿佛轰然洞开。
那个衣衫褴褛的疯女人,颤抖着将盛着米糊的勺子递到他嘴边;
寒冬腊月,她踩着没膝的积雪,举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脸上带着献宝般的傻笑;
最后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她被人踩在脚下,背插钢叉,却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的那个字:
“跑”……
画面破碎,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杨逍闭了闭眼,将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眼底深处。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起身,转向一直静静站在身侧的司瑶:
“谢谢你。”
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
司瑶摇摇头,蹲下身,伸手将坟前几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黄竹叶轻轻拂去,动作细致而温柔。
“我和婆婆每年清明、中元、还有她的忌日,都会来。
拔拔草,擦擦墓碑,有时从山上采些野花,有时带些她可能爱吃的点心……”
她顿了顿,仰起脸看向杨逍,眼睛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
“这没什么谢不谢的。她是你娘,也是当初拼了命救你的人。”
这话她说得很平常,没有煽情,没有标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还是要谢的。”
他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简陋却洁净的墓碑:
“若非你们年年照拂,此处怕是早已蔓草荒烟,孤坟冷寂。”
司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微尘土。
她看向杨逍,忽然很认真地问:
“杨逍,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你没有走,一直留在镇子上,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杨逍沉默。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人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走过的每一步都烙印在命运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走过的路,溅过的血,欠下的命,都已成为烙印在骨子里的痕,擦不掉,也回不去。
“我不知道。”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目光越过坟茔,望向远处沉静的江水。
司瑶也没有再追问。
两人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西斜,将竹林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回去吧。”
杨逍转身,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司瑶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回到江神庙时,暮色已浓。
纪连升正在殿前扫地,见两人回来,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回来啦?娘娘刚才还问呢。”
他压低声音,朝后殿方向挤了挤眼:
“晚饭备好了,在灶上温着。
娘娘说今天不用去前头吃,就在后殿吧,清净。”
杨逍点点头,看向司瑶:
“你也留下一起吧。”
司瑶眼睛亮了亮,用力“嗯”了一声。
后殿窗边,苍雪静静立在那里,素白的衣袂与渐浓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见两人进来,她冰蓝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在杨逍身上停留一瞬,似是确认他无恙,才缓缓开口:
“你今日走得久了些。”
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杨逍微笑:“劳娘娘挂心。”
“坐吧。”
苍雪转身,走向案几。
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米酒。
酒是纪连升自己酿的,度数极低,带着糯米特有的甜香。
三人落座。
烛火在灯盏中轻轻跳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
司瑶很自然地给杨逍盛了碗汤,又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进他碗里。
杨逍安静地吃着。
米酒入喉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这份寂静并不压抑,反而有种难得的安宁。
饭后,司瑶帮着收拾碗筷。
苍雪却叫住了杨逍。
“你随我来。”
她走向窗边,示意杨逍过去。
江面已完全沉入夜色,只有远处镇子零星的灯火,和天上疏朗的星子,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点点粼光。
“伤势恢复得如何?”
苍雪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几乎要融进江风里。
杨逍如实道:
“外伤已无大碍。经脉尚在温养,灵力运转仍有滞涩,但比预想中好许多。”
他没有提那缕剑气。
苍雪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
“你恢复速度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但道基之损,非朝夕可修复。你莫要心急。”
“我明白。”
两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苍雪忽然道:
“司瑶那孩子,心思纯粹,执念也深。”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转向杨逍,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她盼你留下,是真心。”
杨逍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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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那你呢?”
苍雪问得很直接:
“你可曾想过留下?”
江风从窗口涌入,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脸颊。
杨逍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许久,才低声道:
“想过的。”
就在今日,站在疯娘坟前时;
就在刚才,喝着那碗温热的米酒时;
甚至就在此刻,听着这绵延不绝的江涛声时。
他想过。
若能放下仇恨,斩断因果,就在这片养育他的江水之畔,盖一间茅屋,种几畦菜,每日看着日出日落,听着潮涨潮息……
那该是何等安宁。
可是……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那道淡粉色的疤。
伤口已愈合,疼痛却早已刻进魂魄深处。
那些为他湮灭的光,那些燃尽的魂,那些拼死将他推出生天的手……
它们日夜在梦里嘶喊,让他不得安眠。
“可是我不能。”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很轻,却沉得坠人。
苍雪静静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她没有再劝,只是道:
“既然想清楚了,便按自己的心意去做。
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无论你要做什么,都需先将伤养好。
逞强赴死,非是勇毅,而是愚蠢。”
杨逍点头:
“谨记娘娘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