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是骗你的吗?”
夏桐说话很直接,这有好有坏。
例如现在,就说得李望仕有点难受。
怀疑假夏桐说了假话,其实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假夏桐比真夏桐更真,这是基于之前的诸多事实得出的结论。
除了保证自我认知不被动摇的操作外,假夏桐对李望仕应该是只讲真心话的。
目前为止,李望仕对她的信任也基于此。
只说真心话,自然没有撒谎的理由。
如果假夏桐是可以主动撒谎的,那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信任高塔就会被直接拆走根基,垮塌成废墟。
李望仕并不想面对这个结果。
况且“看到神庙”这件事,实在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但是,走过姑姥山的刘向导跟护林员说没看过,经常去的颜料师也没看见,李望仕自己在树林里探索了半天,也是啥都没看见。
总不能……这个神庙只让夏桐看见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有你不相信我看到了神庙,才会问这句话,所以你只要问出来,就是觉得我说了假话。”夏桐继续盛菜,刚刚多云转晴的脸色又晴转多云了。
李望仕想了想,干脆实话实说。
他把去姑姥山遇到的人和事一股脑全部说给了夏桐听,害得夏桐做饭一心二用差点把排骨烧糊了。
“你等等,”她把饭菜端到饭桌上,“先吃饭,边吃边聊。”
李望仕盛好饭落了座。
“要是你收集到的是这些信息,那怀疑我的说法,倒是可以理解。”
这么理性的吗?
那可不可以不要又是嘟嘴又是皱眉了桐桐?
“但是,就算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没有骗你。我肯定是看到了神庙……好吧,严谨来说,我是看到了青砖建筑的残馀墙体,隐约看到树木背后好象有建筑物的轮廓。后者或许是惊恐下的幻觉,但前边我不可能看错。”
夏桐一双美目直勾勾盯着李望仕看。
“恩……当时狂风暴雨的,又摔了下去,产生幻觉或者眩晕,导致把什么石块看成……”李望仕还没说完,突然被夏桐压在喉咙里的一声“呜”给打断了。
她正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溢出来的情绪已经蔓延到了饭桌上。
名为委屈。
“我自己不敢保证的事情,一定会跟你说可能看错的。”夏桐说半句话就咬一下嘴唇,“找到神庙是我们当时共同的愿望,我不会骗你的。”
李望仕点了点头。
虽然相信夏桐当时被杀害导致魂灵衔接出现幻觉更好理解,但既然魂灵都能存在了,看见神庙的记忆来自魂灵的残留这种说法也不是不能解释……
总而言之——
“我不想你怀疑我。”
“刚刚的问法不对,我的问题,”李望仕轻轻握住夏桐的手,“其实,你应该理解成,我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而已。我相信你看到过,所以想知道别人找不到可能因为什么。桐,我相信你。”
夏桐显然已经被这话说服了——好哄到传说级别的境界。
不过她也需要收拾一下情绪,嘟着嘴晃着腿,一副“我还有点不开心”的样子,但清澈的眼神出卖了她。
“以后我跟你说话,会说得更明白的,也请你信任我,可以吗?”
“恩嗯!”
都嗯嗯了!
“先吃饭吧。”李望仕笑道。
但是他的筷子在空中悬停许久,最终扒了一口白饭。
“好孩子不挑食。”夏桐给他夹了块红烧排骨。
“这都是我应得的。”李望仕笑着夹起排骨往嘴里送。
“其实,”夏桐微微低下头,脸有点红,“我也得跟你道歉。本来约好的外出泡汤了就有点不开心,你下午出去那会儿,也不抱我一下,我就有脾气了。但是到了傍晚,又想着要买菜做饭,等发现下单的是白萝卜排骨菠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做完这桌饭气消了?”李望仕吐出骨头,“其实也一阵子没吃了,红烧排骨还挺好吃的。”
“才不是!”夏桐说完轻轻晃着脑袋,然后叹了口气,“唉,你一回来我就想着,走了一趟山里,应该挺累的,生气不起来了。”
李望仕看着夏桐想故意装作生气却没忍住笑出来的表情,看着她那张灵动又甜美的脸,感觉心里有些东西越发松动了。
假夏桐……他甚至有些抗拒使用这个代号。
一个是以前的夏桐,一个是现在的夏桐。
李望仕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很多年没吃的红烧排骨,味道还不错。
其实有些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跨过。
夏桐没有真正死去,而是还能在饭桌对面嘟嘴,还不错。
吃完了饭,夏桐已经哼着小曲在收拾碗筷了。
李望仕赶紧去洗了个澡。
在姑姥山出了太多汗,回来路上又被车里的空调吹干,他浑身都黏腻得很。
被淋浴喷头冲刷着,他深吸一口气,把从山里带来的污浊都呼出去。
畅快多了,有些停滞的思绪也重新活跃起来。
8月24日,回来的第十天,目前找到最合适的突破口,便是那个祭祀石猫的长宁村。
李望仕脑子里浮现两个人名:文化馆的秦钟馆长,以及管文物的文博科许文科长。
一个管非遗,一个管文物,拜神祭祖、深山古庙、民俗文化这些东西,他们自己或许不一定了解,但一定认识什么厉害的老头。
不过,去完这趟姑姥山,李望仕有了一个很不妙的新想法:
江暮云会不会跟夏桐一样,也被魂灵寄生了?
姑姥山的那场暴雨里,江暮云也是摔下去的,至少有一小段时间不在视线里。
最关键的,自缢前留下的遗言:不是我。
之前李望仕没往这个方向想,因为江暮云除了对天谴论表现出过高的关注,其他地方与他所认识的妹妹没有什么区别。
而且,夏桐是因为李望仕点破真相才导致的魂灵出走,而在江暮云自缢前两天,李望仕还借着给她送周晓韵做的甜点为由见过一面。
除了精神看起来不太好,以及莫明其妙问了几句天谴论有关的话,其他表现非常正常。
所以,李望仕一直将“不是我”的重心放在“江暮云因为某件事情被误会导致情绪崩溃”上边。
结合江暮云对天谴的高度关注,就引导向了另一个非常糟糕但怎么想都有点扯淡的可能性——
江暮云被误会为天谴执行人,并最终自缢证明清白。
实在是不太着调。
邹天维的案子保留着超能力作崇的可能,但更大的概率是巧合。
盲区里遇到熟人,或者突然接了个电话,甚至是不小心被自行车撞到起了争执……
那空缺的6分钟有太多东西可以填充,非要往时间系超能力上边想的话,不是基于逻辑的推导,而仅仅是李望仕对找到突破口的渴求罢了。
如果真有另一个能时间回溯的人,首先要考虑的是他跟李望仕如何共存。
怕不是时间线早就炸掉了。
而且,会时间回溯的江暮云因为被误解选择了自杀?
李望仕说服不了自己。
在两个糟糕的选项之间,李望仕更相信姑姥山的异常。
神庙可以时隐时现,长宁村跋山涉水也要把人藏到主峰山脚,还有哪哪都透着异常的坟场……
在李望仕眼里,夏桐的魂灵寄生问题,已经跟姑姥山彻底绑定了。
洗完澡坐在沙发的李望仕还是直接找了江暮云,在验证自己的猜想这事儿上,他总是拥有强劲的行动力。
沼泽人是一个思想实验,设想一个人被闪电击中死亡的同时,沼泽中的另一道闪电偶然生成与其原子结构、大脑状态完全相同的生物体“沼泽人”。
该复制体拥有原体的记忆与行为模式,本质上与原体完全一致。
如果夏桐是沼泽人,李望仕就认不出来了。
李望仕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该死,明明是问江暮云的事,怎么回旋镖击中自己了?
李望仕把手机放在沙发,就进了浴室吹干头发。
就刚刚那段对话,基本可以排除江暮云被魂灵寄生的可能了。
她的种种反应跟李望仕所熟知的那个妹妹,实在是完全一致。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江暮云真的也被寄生了,能同步到如此完美的地步,认不出来也就认不出来吧。
吹完头发走出浴室,李望仕第一眼就看到了在沙发嘟着嘴的夏桐。
等等,怎么又嘟嘴了?
他顺着夏桐的视线看去,是他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边显示的信息是:
“暮云:下周哪天午休有空吗?”
李望仕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