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些年,国内电信网路诈骗越来越猖獗,手法不断翻新,很多线索指向已经很明确。像小莲这样,涉世未深,家庭急需用钱,被人用高薪临时工、轻松兼职的名义骗走的案例,不在少数。” 韩军广顿了顿,语气沉重而清晰,“而这类诈骗,尤其是规模大、组织严密的,很多都已经演变成跨国犯罪。受害者被诱骗出境,困在境外所谓的园区里,失去自由,被迫从事诈骗活动。一般的派出所、分局,甚至市局,面对这种跨境线索和复杂的境外犯罪集团,往往力不从心,调查许可权和手段都受限。”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向林默:“所以,我才想到了你。”
话无需再多。
林默瞬间明白了老连长的全部意图——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很可能涉及盘踞境外的犯罪集团,需要的是超越常规警方手段的追踪和解决方式。
“唰”地一声,林默站起身,腰背挺直如松。
他面向轮椅上的韩军广,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当年接受作战命令。
“保证完成任务!”
韩军广坐在轮椅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挺直了病弱的脊梁,同样抬起手臂,回以一个沉重而庄严的军礼。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也是最残忍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近乎绝望的底线。
“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老韩!” 旁边的叶春华听到这句话,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心如刀绞。
林默重重地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此刻任何语言都显苍白。他拎起门边的背包,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那背影,重新带上了硝烟磨砺出的决绝与冷硬。
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宾馆落脚,林默将韩军广和叶春华发来的所有关于韩莲的信息——照片、同学联系方式、最后出现的地点片段——仔细梳理了一遍。
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凝重的脸庞。
初步判断与连长所言吻合,但需要更确切的官方线索支撑。
第二天一早,林默径直来到了韩莲报案所在的辖区派出所。
表明来意,尤其是提及韩军广的名字后,值班民警的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很快,所长亲自将他请进了办公室。
“林同志,坐。” 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眉头锁著化不开的愁绪,“老韩家女儿的事,我们一直没敢放松,也在尽力查。目前掌握的情况是,韩莲失踪当天,并非独自一人,她的同班同学,一个叫方艺的女孩,也同时不见了。两人很可能是一起被带走的。”
林默眼神一凝,“两个人?能确定是拐骗出境搞诈骗?有没有其他可能性?比如私奔、意外?”
所长摇摇头,拿出几张打印的资料,“我们走访了她们的同学和朋友。这个方艺,据说交了个男朋友,不是本地人,社会关系比较复杂。两个女孩失踪后,这个男朋友也一起消失了。我们只有他几张不太清晰的生活照,拿到系统里做了人像比对” 所长叹了口气,“结果一无所获。户籍系统、前科库、乃至流动人口登记里,都找不到能匹配上的信息。”
“人口信息库里完全没有?” 林默追问。
“对。” 所长肯定道,“所以,我们初步怀疑,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我国公民,而且是通过非法途径入境,使用的也是伪造或盗用的身份。他的真实身份,在我们现有的资料库里是个空白。”
林默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他在本地就没有其他熟人、朋友?”
“有。” 所长翻出另一份询问笔录,“有个本地绰号叫小辉的年轻人,跟这个男朋友来往比较密切。我们传唤问询过几次,但他一口咬定只是酒肉朋友,不清楚对方去向,更不知道韩莲和方艺的事。问不出更多东西,证据也不足,只能放了。”
林默点点头,直接问道,“能把这个小辉的详细地址给我吗?”
所长闻言,上下仔细打量了林默一番,目光在他平静却透著无形压力的脸上停留片刻,迟疑道,“同志,我看你这气质也是部队出来的吧?是老韩找来的?咱们,咱们可得依法办事,就算心里再急,也不能私下动刑,那可就知法犯法了。”
林默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没有温度的笑意。
他没有辩解,只是打开随身的拎包,取出一个深色封皮的证件,平静地递到所长面前。
所长疑惑地接过,翻开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了。
他“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体绷得笔直,向林默敬了一个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首首长好!”
林默收回证件,重新放好,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江湖帮派,尚且知道分‘里子’和‘面子’。堂堂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面子’在外执行公务,讲规矩,走程序。有些‘里子’要办的事,或许就需要在规矩之外,解决掉某些阻碍规矩的人。”
所长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份量和含义。
那是一个他日常警务工作几乎不会接触到的、存在于阴影中的特殊领域和行事逻辑。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纸笔,迅速写下小辉的住址和已知的常去场所,双手递给林默,语气变得极为恭敬,“首长,需要我们所里提供任何协助吗?人手,或者车辆”
林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地址,抬眸看向所长,问了一句,“如果,最后真的证实是跨国犯罪集团所为,你这派出所,协助得了吗?”
所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苦涩的笑容。
他明白,那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边界,甚至超出了常规警务的边界。
林默将纸条收好,站起身,最后说道,“老连长,为国家流过血,丢了一双腿,落下一身病。现在,他唯一的女儿失踪快两个月了,生死不明。这个公道,我得去帮他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派出所办公室。
直到林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所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震撼和后怕。
“这就是传说中的‘孤狼’吗?老韩啊老韩,你手下当年到底带出了怎样的人物?都这样了,居然还能请动他”
窗外,阳光依旧,但所长知道,有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已经有人带着冰冷的决心,踏入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