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记忆里,老连长身体一向是铁打的,侦察兵出身,武装越野全团标杆,从没听说过有这病根。
“什么时候落下的?” 他追问。
“嗨,你走后第二年的事。” 韩军广喝了口水,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片风沙漫天的戈壁,“那次大演习,碰上了百年不遇的沙尘暴,昏天黑地的。几个新兵蛋子没经验,装备收得慢,眼看要出问题。我这一着急,来来回回在风沙里跑了十几趟帮着抢运、固定” 他顿了顿,轻轻咳嗽两声,“等演习结束,就觉得这肺里跟灌了沙子似的,咳起来没完。后来确诊,就是那次吸进去的尘沙太多,落下了病根。”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仿佛在讲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林默听着,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被肺痨消耗得消瘦不堪的老连长,再想到那失去的双腿,胸腔里仿佛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闷又涩。
这一切的伤残与病痛,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战友,为了那身军装承载的职责。
荣耀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牺牲与漫长的苦痛。
放下水杯,韩军广仔细打量著林默,眼中满是欣慰和长辈的关切,“别说我了。你现在怎么样?退伍回来,日子还习惯吗?你小子可是咱们团的传奇,后来好多兵都在传你的事。我当时就觉得你是块好钢,可也没想到,你能成那么尖的刀,成了‘兵王之王’!好,真好,你没让我失望,是咱们团的骄傲!”
林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连长。”
“是啊,过去喽。” 韩军广感慨地点点头,神色稍黯,“我们也听说了,你脊椎受了重伤,差点这才不得不脱了军装。可惜了,你今年三十一了吧?要是还在里面,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探究地问,“不过,以你的功劳和本事,就算不能在一线,留在部队干个文职,应该不难吧?怎么没留下?”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韩军广盖著毯子的腿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连长,我相信,当年部队也一定想留您,给您安排更轻松的文职岗位吧?”
韩军广一愣。
林默抬起头,看着老连长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笃定,“您不也没留下吗?”
韩军广怔了怔,随即,一阵发自肺腑的、略显嘶哑却畅快的大笑声在病房里响起,引得他又咳嗽了几声。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拿你连长这双腿开涮是吧?” 他指著林默,笑骂道。
林默也难得地抿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老连长脾性的了如指掌和此刻的心照不宣,“习惯了枪林弹雨,真坐进办公室,跟坐牢也没两样。”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韩军广用力点头,眼中闪烁著共鸣的光芒,“别看你连长我现在没了腿,瘫在这轮椅上,可你让我天天坐办公室看文件?嘿,那真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咱这心,野惯了,也硬惯了,安分不下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著部队的旧人旧事,聊著当年的训练演习,病房里原本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不少,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营房里那些汗水和笑声交织的岁月。
但短暂的轻松终究掩盖不住现实。
又聊了一会儿,林默见老连长精神尚可,便适时将话题引回正轨,语气也沉稳下来,“连长,小莲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韩军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被深深的忧虑取代。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轮椅扶手,声音低沉下去,“43天了。那天早上她说出去找同学,顺便看看有没有零工机会,走了就再没回来。电话一开始还能打通,没人接,后来就关机了。我们报了警,警察也来问过几次,登了记,可一直没等来什么确切的消息。”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同样显得憔悴、鬓角已见霜色的中年妇女提着保温盒饭走了进来,正是韩军广的妻子,叶春华。
当年在部队,林默没少去连长家蹭饭,叶春华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加菜,他跟着连长的兵一起,叫她“师娘”。
“师娘。” 林默立刻站起身。
叶春华闻声抬头,看到林默,脸上瞬间浮起惊讶,“林默?你怎么” 她目光转向轮椅上的丈夫,立刻明白了,“老韩,是你叫小林来的?”
韩军广点点头,没多解释。
叶春华放下盒饭,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里堆满了愁苦和疲惫,“你们连长也是急得没办法了。小莲这孩子,失踪快俩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呸呸呸!一点音信都没有,我们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她说著,眼眶就有些发红。
“师娘,您别急,我这不是来了嘛。” 林默上前一步,沉声安抚道,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韩军广接过话头,将已知那点可怜的线索说了出来,“警察后来查了查,反馈说,小莲失踪前,可能是在想办法给我凑医药费。她跟同学打听过,也好像去过一些劳务市场、临时工中介之类的地方。警察怀疑可能是被人用招临时工的名义,给骗走了。”
林默静静地听着,眼神锐利如刀锋,将所有信息刻入脑中。
他深吸一口气,问,“小莲今年,应该刚满18?”
“对,才十八,正上高中呢。” 叶春华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这孩子懂事,看她爸三天两头住院,家里钱紧巴,就想趁著假期或是空闲,找个临工挣点钱,也能替家里分担些” 她说著,目光哀伤地望向韩军广,“你看你连长这个肺痨,医生说死不了人,可它折磨人啊!反反复复,一咳嗽起来就止不住,稍微严重点就得往医院跑。这些年,这医院都快成我们第二个家了,那开销唉。”
她的叹息重重地落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道出了这个军人家庭荣耀背后,鲜为人知的沉重与艰辛。
听完所有的叙述,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默的目光从满面愁容的叶春华脸上,移回到韩军广那双虽染病痛却依然坚毅的眼睛上。
他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找我”这样的问题,军人的直觉和默契让他明白,不到万不得已,老连长绝不会开这个口。
“连长,” 林默开口,声音沉稳,“您找我来,心里应该已经有方向了吧?”
韩军广缓缓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个老侦察兵分析敌情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