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浸了蜜，缓慢、安宁，带着新漆木器的淡淡香气和灶台间终日不散的食物暖意。林默正和苏小雨商量著开春后把后院再整理一下，多种些花草，或许还能搭个葡萄架。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一个久违的、几乎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跳上屏幕——韩军广。
林默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无数画面随着这个名字轰然涌现。
新兵连的泥泞、侦察科目全团第一的荣誉、连长办公室里那盏总亮到深夜的台灯，以及那张严肃却总在考核通过后对他露出赞许笑容的黝黑脸庞。
那是他军旅生涯真正意义上的领路人。
当兵第二年，他林默还是颗锋芒初露却不知该往哪里打磨的尖石，是老连长韩军广找到了他，一次推心置腹的深夜长谈，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更残酷也更荣耀的天地的大门。
推荐，选拔，特战部队的徽章
临别前，他对着老连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那份知遇之恩，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后来，消息断断续续。
听说老连长在一次重大演习中出了意外，为了掩护战友，失去了双腿。
再后来，他拒绝了部队的长期供养安排，毅然带着同样从军的妻子和刚满十岁的女儿，退伍还乡。
算起来，已经整整八年了。
八年，弹指一挥，他却几乎没怎么主动联系过。
愧疚像细小的沙砾，瞬间磨过心口。
拇指按下，将电话贴到耳边。
“老连长。” 林默开口，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比记忆中苍老、沙哑了许多，透著一股强行提起来的精气神，却难掩深处的疲惫。
“林默啊听，听说你结婚了。好，好事！恭喜你啊！” 韩军广的语气努力显得轻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沉的地方拽出来。
林默太了解这位老领导了。
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会用肩膀扛着、流血不吭声、有难处自己硬啃的汉子。
没事，绝不会轻易拨通这个电话。
“老连长，” 林默打断了他努力维持的寒暄，语气沉静下来，“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电话那端忽然安静了。
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
半晌，韩军广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层强撑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重的无奈，甚至是一丝近乎屈辱的艰难，“林默。连长有件事想想求你帮个忙。”
一个“求”字，像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扎进林默耳膜。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这个字从韩军广嘴里说出来，其分量之重，足以让林默想象到电话那头的情形，是何等的山穷水尽。
“老连长，” 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您千万别这么说。有什么事，直接下命令就行，就像当年您给我布置任务一样。”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混合著苦涩与欣慰的叹息，又像是笑了一下。
“是小莲。” 韩军广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浸满了父亲的无助和焦虑，“我女儿，韩莲她失踪一个多月了。我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她。”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询问缘由，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
林默的回复简单而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和担当。
“老连长，把您现在的地址发给我。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房间里骤然寂静下来。
窗外是永安老街午后慵懒的时光，孩童的嬉闹远远传来，邻家飘出炖肉的香气。
但这片刚刚降临的、触手可及的宁静，仿佛被这个遥远的电话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嗖嗖地灌入。
林默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胸膛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愧疚、震惊、担忧，以及一股立刻就要动身的急切。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复上他紧握的拳头。
苏小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仰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了然与支持。
她听到了只言片语，也看懂了他此刻的神情。
“默哥，”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你去吧。家里有我，我等着你。”
林默回过神，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头。
那短暂的温馨日常被悄然收起，战士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动车穿山越岭，将北方的干冷凛冽抛在身后，驶入云贵高原湿暖的怀抱。
林默拎着那个看似普通、内藏乾坤的免检背包，走出照林市火车站。
空气中弥漫着与永安截然不同的、略带潮润的植物气息。
按照地址，他径直来到了照林市人民医院。
呼吸科的病房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药味混合的气息。
找到那间单人病房，林默在门前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消瘦背影，面对着窗户。
午后的阳光给那背影镀上一层虚弱的轮廓，曾经宽阔能扛山岳的肩膀，如今在病号服下显出了嶙峋的骨架。仅仅是这个背影，就让林默心头一紧。
他轻轻将背包放在门边，身体下意识地挺直，脚跟并拢，抬起右手，朝着那个背影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连长，林默报到！”
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响起。
轮椅缓缓转了过来。
韩军广的脸出现在林默眼前。
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却已花白大半，脸庞瘦削，颧骨突出，深深的皱纹刻在额头和眼角，那是常年病痛与生活重压留下的痕迹。
唯有那双眼睛，在见到林默的瞬间，骤然亮起熟悉的光芒，那是一种历经磨难仍未完全熄灭的军人的神采。
“林默？真是林默！” 韩军广的脸上绽开笑容，驱散了些许病容，他连忙招手，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却努力透著高兴，“快，快过来坐！瞧我这，也没法起来迎你这是国家照顾咱当兵落下病根的，给安排的单间，我也算享回福。”
林默快步走到茶几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迅速扫过连长盖著薄毯的下半身，那空荡的轮廓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伸手拿起暖瓶，先给韩军广面前的水杯续上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连长，您这是” 林默看着病房门口的科室标识，斟酌著问，“呼吸科的毛病？”
韩军广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肺痨。老毛病了。”
肺痨？